第一百八十二章：大战（二）

深夜，宫门之外万籁俱寂，唯有山风刮过旧尘山谷的呜咽，与更远处隐约的狼嚎交织，更衬得这片被喜庆红光笼罩的建筑群如同悬浮在黑暗中的、不真实的蜃楼。那条由云为衫“发现”并传递、被无锋视为奇兵天降的密道入口，在乱石与枯藤的伪装下，如同巨兽微微翕张的嘴，吐纳着冰冷而诡异的气息。

行动，在子时三刻准时开始。

最先从密道中钻出的，是数十道鬼魅般的黑影。他们身着统一的夜行劲装，动作迅捷而无声，如同贴着地面滑行的毒蛇。这是无锋最底层的“魑”，武功未必顶尖，却胜在人数众多、令行禁止，擅长制造混乱与消耗。他们迅速在出口附近的林地中散开，结成简单的阵型，警惕地观察着远处宫门隐约的灯火与轮廓。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除了风声，宫门方向甚至连寻常的巡逻脚步声都听不到，仿佛所有人都沉浸在婚期将至的酣梦之中。

领头的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即被更强烈的兴奋取代——宫门果然松懈了！他打出几个简单的手势，这批低等刺客如同得到指令的蚁群，悄无声息地朝着宫门围墙最阴暗、看似防守最薄弱的几处区域摸去，他们的任务是制造多处袭扰，吸引并分散可能存在的守卫力量。

约莫半柱香后，密道中再次传来更为轻灵却隐含威压的脚步声。第二批人影出现。人数较前一批少了许多，不足二十，但个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鹰隼。他们穿着款式略有不同、质地更精良的夜行衣，袖口或领口隐约有特殊的暗纹标识。这是无锋的中坚力量，“士”与“象”一级的刺客，精通各种杀人技艺，是执行关键刺杀与攻坚任务的主力。他们并未急于行动，而是聚在出口附近，冷漠地审视着先遣队消失的方向，以及更远处那片看似毫无防备的宫殿群。宫门依旧静悄悄的，甚至连犬吠都未曾响起，只有悬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暖昧的光晕。

一名“魅”级刺客侧耳倾听了片刻，低声道：“太静了。”

旁边另一人嗤笑：“大喜当前，又是深夜，不静才怪。角宫那位怕是正搂着新妇做美梦呢。”话语中充满了对情报的确信与对宫门的轻蔑。

疑虑被压下，或者说，被巨大的诱惑与首领的严令所压倒。为首的“魅”级刺客一挥手，这第二批精锐立刻化作数道更为飘忽的黑烟，朝着宫门内几处预设的重要目标——疑似库房、机要文书存放处、以及角宫、羽宫的核心区域——疾掠而去，身形比第一批刺客快了何止一倍。

又过了片刻。

密道口的气息陡然变得凝重而阴寒。一个身着暗紫色绣金竹纹长袍、面容隐在宽大兜帽下的身影，缓缓步出。她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令人心悸的威压。正是无锋首领，点竹。

她身后，仅跟着四人。但这四人气息沉凝如山岳，眼神空洞冰冷，仿佛没有生命的傀儡，却又散发着极其危险的气息。这是她真正的近卫，也是无锋的“魍”级死士，每一个都拥有独当一面的恐怖实力。

点竹站定，深深吸了一口宫门外清冷却自由的空气。她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向那片近在咫尺、灯火阑珊的宫门殿宇。静，太静了。静得反常，静得……让她心潮澎湃！

没有预想中的警铃大作，没有纷乱的呼喊与脚步声，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阵法被触动的能量波动。一切都如情报所述，如她所料！宫门沉浸在盲目的喜庆与对“秘密”的过度自信中，对这条直插心脏的密道毫无察觉！对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毫无防备！

天助我也！

一股混合着复仇快意、野心灼烧与志在必得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在她胸中奔涌。百年仇怨，卧薪尝胆，无数算计与牺牲，终于要在今夜，于这片承载了宫门荣耀与她无尽恨意的土地上，一并清算！

她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却稳定得可怕的手，指向前方那片寂静的宫殿群，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夜色、冰冷入骨的决断与杀意，清晰地在最后这批核心刺客耳边响起：

“行动。”

“按计划，屠尽宫门嫡系，夺取无量流火。鸡犬——不留！”

最后四字，如同地狱刮出的阴风。

“是！” 四名死士齐声低应，声音毫无起伏，却蕴含着铁血的意味。他们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朝着执刃殿、角宫核心等终极目标扑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残影。

点竹本人并未立刻行动。她依旧站在原地，如同欣赏杰作般，看着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力量，如同黑色的溪流，无声无息地渗入那片红色灯海。她能想象，片刻之后，那里将爆发出怎样的惨叫、火光与混乱。宫尚角功力尽失，宫门群龙无首，在她精心策划的突袭与内外（她以为的云为衫）夹击下，必将土崩瓦解！

她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聆听胜利来临前的序曲。

然而，就在她心神最激荡、戒备最松懈的这一刻，在她身后，那刚刚吐纳了无数无锋刺客的密道入口，那块伪装成山石的厚重机关石门，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

“咔哒。”

随即，是更为细微却连贯的齿轮转动与机括咬合的“咯咯”声。声音来自地下深处，沉闷而有力。

那敞开的洞口，开始以一种稳定而不可逆的速度，缓缓向内闭合！岩石与岩石摩擦，发出低沉的闷响，但在这空旷的野外，并不比风声更引人注目。

更致命的是，在洞口彻底合拢、将内外完全隔绝的瞬间，密道内部那看似寻常的甬道墙壁、地面、乃至头顶，无数隐藏的、涂着哑光涂层的金属薄片悄然滑出、翻转、重组！尖锐的倒刺、喷射毒液的孔洞、触发式的弩箭机关、以及足以困死一头巨兽的翻板与落石闸……整个密道的内部结构，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变了一番天地！从一条“秘密通道”，彻底化为了一个单向的、只进不出的死亡陷阱！所有可能的退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已被彻底封死。

点竹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幻想中，对此一无所觉。

她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那已经看不到任何手下身影、只有灯笼红光在夜色中晕染的宫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她身形一动，也化作一道淡淡的紫影，朝着她最想亲手摧毁的目标——执刃殿的方向，飘然而去。

夜色愈浓，红灯笼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勾勒出宫门巍峨而沉默的轮廓。它静悄悄地矗立在那里，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刚刚平静地合上了嘴，将自以为是的猎食者，无声地吞入了早已备好的、遍布利齿的腹腔之中。

关门，已然完成。

接下来，便是瓮中捉鳖，或者说——关门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