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卫的值班室里总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就像墙角那台用了快十年的旧空调,每转一圈都要发出齿轮摩擦的哀鸣。卫把军绿色的对讲机往桌上一放,塑料外壳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子,像块被啃过的饼干。
“又坏了?”联推开门时正撞见他往电池仓里塞新电池,金属触点上的铜绿蹭在指尖,得用指甲盖刮半天才掉。窗外的雨下得没头没尾,把训练场的铁丝网浇得发亮,远处的白桦林在雾里只剩个灰扑扑的影子。
卫没抬头,拇指在频道旋钮上转了半圈,滋滋的电流声里混着雨声:“昨天巡逻到三号哨卡就断了信号,零下二十度的风里跟个哑巴似的。”他忽然按住通话键,“测试,测试,听到请回答。”
电流声戛然而止,过了两秒,一个含混的女声从喇叭里钻出来,像是隔着层湿透的棉絮:“收到,这里是……滋……站。”
联往暖气片上靠了靠,军靴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细碎的声响。他记得这台对讲机刚配发时的样子,黑亮的外壳能照见人影,卫总把它别在战术背心上,连带那串黄铜钥匙一起晃悠。那年他们在高加索山脉追过武装分子,大雪没到膝盖,就是靠这玩意儿保持联络,直到卫把冻僵的手指塞进对方刚被打穿的喉咙取暖——那天的血溅在对讲机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去军械库换个新的?”联看着卫用螺丝刀撬开外壳,电路板上的焊点已经氧化发黑,像片枯掉的苔藓。
“换了三个了。”卫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新的用不惯,按键太硬。”他忽然笑了声,指尖划过机身侧面那道深沟,“去年在基辅巷战,流弹擦着它过去的,要是偏半寸……”
“别咒自己。”联从大衣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烟,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烟雾在灯光里飘了会儿,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卷走,“明天轮到你守西岗,那边信号差,多带块电池。”
卫没说话,把拆开的零件一个个装回去。最后拧上螺丝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天,他们在仓库里清点战利品,这台对讲机突然响了,里面是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说什么“孩子饿”。联当时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箱,罐头滚了一地,他骂了句脏话,却在关掉频道前让卫记下了那个频率。
“还能修吗?”联的烟快烧到指尖了。
卫把对讲机举到耳边摇了摇,里面传来轻微的哗啦声,像有颗小石子在里面滚。“大概是里面的线松了。”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里是联卫值班室,听到请回答。”
电流声滋滋地响着,夹杂着雨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声。过了很久,就在联以为不会有回应时,喇叭里突然传来一阵模糊的歌声,调子很老,像是首摇篮曲。卫的手指顿了顿,缓缓松开了按键。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卫把修好的对讲机别回腰上,金属扣碰到皮带的瞬间,他仿佛又听见那年冬天在雪山里,联通过这玩意儿喊他的名字,声音被风雪撕得粉碎,却像根烧红的铁丝,烫穿了漫天的白。
“走了。”联掐灭烟头,往门口走,“再不去食堂,连黑面包都剩不下了。”
卫跟在后面,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对讲机的磨损处。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拖在地上的枪带。他想,等这场仗打完,得找个铁匠把这玩意儿熔了,打枚戒指,戴在联那只总在扣扳机的手上——不过这话不能说,那家伙肯定会骂他娘们儿。
对讲机突然又滋滋响了两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念头。卫低头笑了笑,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人,雨丝从敞开的门里飘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凉丝丝的,像没来得及擦掉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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