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下了然,总算是松了口气,只是其他人,基本都还没意识到,即将发生的是什么,虞啸卿同意炮火支援,让阿译和迷龙他们,有了新的幻想。这会孟烦了已经不见刚才的失魂落魄,或者说,他本来也不太经常在龙文章面前认真的表达,他正和康丫有一搭没一搭的损着,下一秒就变了脸色。
一声轰鸣,日军的第十七次进攻,终于拉开了序幕,一枚炮弹,落在我们前面的掩体上,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石,不知是石子还是炮弹的碎片,擦过不辣的额头,渗出一片鲜血,他狼狈的捂着脑门儿。
龙文章回头对阿译大叫:“见令发炮!”
阿译跌跌撞撞拿起旗子,向东岸挥舞着,片刻之后,我们自己人的炮火,隔着怒江呼啸而来,落在阵地前方日军冲锋的路线上,打乱了进攻的节奏。
所有人都看着龙文章,在等待他的命令,虽然所他们此时此刻都已经心照不宣的明白,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什么团长。但龙文章迟迟没有说话。
于是孟烦了犹豫片刻,像是下定了好大的决心,学着龙文章之前的调子:“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
话还没喊完,就被龙文章一脚踹倒在地。他错愕地回过头,龙文章嘴里骂骂咧咧:“冲个屁,冲死啊你。”
见大家还愣在原地,没有反应,龙文章吆喝着:“逃命,撤,渡口有筏子。在这除了等死什么也做不了,打完这轮炮就没机会了,我答应带你们回去的!”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天空放了两枪。大家这才如梦初醒似的,零零散散的往山下飞奔。龙文章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地回头,对着日军开几枪,还不忘招呼大家把能扔的东西扔了,好加快速度。
兽医和不辣架着康丫,跑的摇摇晃晃,日军在身后追赶着,时不时有人中枪倒下。我们终于跑到岸边,踉跄着扑向水中的筏子,像叠罗汉一样歪七扭八地躺着,趴着。
大家都已经脱了力,像一坨只会喘气的肉。筏子逐渐漂到江水中间,但是冲到岸边的日军还在射击,迷龙和孟烦了他们只能把中弹了的,看上去像是死了的家伙们推进水里。我仰面对着天,觉得很不真实,仿佛做了一场梦。
蛇屁股开始笑:“你们说,虞啸卿现在是不是要被我们气死啦?”
他应该是在笑这劫后余生,无论如何,这一船人现在是活了下来,但是没人接他的茬。
迷龙忽然想起了什么:“豆饼呢?”
我猛地坐起身,怪不得感觉忘了啥,是豆饼,他在这时候走散了。我很懊恼,从山上冲下来的时候太过匆忙,什么也没来得及想,可我应该拉着他一起跑的。我明明知道,明明在山顶的时候豆饼还在我们当中。
我只能安慰自己,他不会有事的,后来他还是回来了。
筏子靠了岸,我们连滚带爬地从筏子上下来。龙文章转过身去,跪在地上,冲着南天门,磕头。
他们都望着他,但我没有,我在数人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迫切的要我确认,我们所经历的一切,既定的结局,到底是不是无法改变。逃命的时候来不及想,可人到了安全的地方,脑子就开始不听话,我必须要说服自己,要找到一个能让我相信我还能做些什么的理由,否则,作为一个“先知者”,我大概会疯。
聊胜于无,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庆幸,还喘气的人有三十多个,原本的结局是二十二个。我觉得有些讽刺,大费周章,从在英国机场地周旋,到绞尽脑汁地想战术,好像一直在忙,忙到最后,多活下来的人只有不到十个。我感觉很无力,也突然明白,在这样的战争和洪流中,一个人能做的,实在太少。我只好对自己说,至少对这十个人而言,是有意义的,我看着康丫,至少他没有变成南天门上的一具尸体。
过了很久,龙文章终于起身。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我忽然不知道,他是在对我们说,还是对永远留在对面山上的那些亡魂。他在哭,阿译和兽医也在哭,当我们总算安全了,才开始有功夫悲伤。大家互相搀扶着,向禅达城里的方向走去,南天门和行天渡,就这样被我们甩在了身后。
离城门越来越近,直到听见敲锣打鼓,是几乎全城的百姓,站在门口迎接我们。大家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吓了一跳,从炮火中活下来的人,就像惊弓之鸟,龙文章安抚着他们。我有种怪异的感觉——似乎灵魂出窍了,从空中,看着百姓的簇拥,看着他们从失去近千人的悲伤,转而迷茫,然后饿虎扑食一样抢夺一笼包子,如同我原本在屏幕中看到的那样。
龙文章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手里拿着俩,人群太拥挤,我站在外围,然后被他一把拉过去。
“快,快拿着。”
他把手里的一个包子塞给我,雪白的包子皮,被他捏出了几个黑乎乎的指印。其实我本来想提醒他们,不用抢,但他们自己也很快反应过来。百姓们拿着榴莲,香蕉,鸡蛋,肘子,往他们跟前递,于是大家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却都愣在了原地。迷龙还想伸手去接那碗肘子,被兽医摁住了。
龙文章开始找补,他惯是能忽悠的:“醉卧沙场君莫笑,一路上兄弟们受够了美国的关头,英国的饼干,想的就是这口禅达的大馅儿包子,以解弟兄们的思乡之苦。”
他话音刚落,禅达的乡绅就拿上了一大碗酒。我想我大概明白,接下来他为什么要说那段敬酒词了,还真未必是他想说,而是这碗酒,实在太满,碗几乎有脑袋大,老乡自己酿的白酒,又偏烈,我站在旁边,已经闻到了浓浓的酒味。这一碗下去,怕不是能放倒一头牛。
“上敬战死的英灵,”哗啦,他倒掉半碗酒。
“下敬涂炭的生灵,”又倒掉不少。
他低头,像是要喝,但看了一眼碗里的酒——还是有点多。
“中间敬这人世间的良心。”
现在碗里就剩了个底。他这才举起碗,一饮而尽,这还不算完,他扬起那空碗,给老乡展示。大家瞠目结舌。
“好,海量,壮哉!”
那老乡倒是很给面子。然后场面再次热闹起来,迷龙嚷嚷着找他的老婆和儿子,孟烦了手里被老乡塞了个石榴,还有个姑娘给他递鸡蛋。在一片混乱中,龙文章走到人群的边缘,我凑过去。
“哎,你刚才那顿敬酒,是因为喝不下那一大碗吧?”
我问出了这个从以前生活在2025年时候就开始好奇的问题。
他被我噎住,顿了一下,然后拿过我手里刚才他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吃的包子,直接塞到我嘴边:“快吃快吃,包子怎还堵不上你的嘴。”
得,看来是心虚了。我明白了一件事,这家伙,酒量是真不行。
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两辆军绿色的越野车,在我们面前停下,虞啸卿下了车,径直向龙文章走来,身后跟着张立宪,何书光他们几个。龙文章罕见的认真敬礼,又说是虞啸卿力挽狂澜重铸江防,给他带了好大一顶高帽子。但虞啸卿并不买账,于是龙文章送上那把立花奇雄的手枪。
“我不用倭寇的武器。”虞啸卿皱着眉头。
龙文章眼神有些委屈巴巴:“南天门上打的,上面还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一眼:“立花奇雄。竹内联队的副联队长……真货倒让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如果南天门上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配枪也在这里。”
龙文章只好干笑。
显然没用。虞啸卿让张立宪等人把他带走,这变故有些突如其来,以至于迷龙他们都没反应过来。迷龙刚要说什么,就被拉住,大家面面相觑。
龙文章自己却看上去不太意外,一点都不恼,仿佛在南天门上,就已经预料到虞啸卿总归是要个说法,他仍然谄媚着:“虞团座,一件事,就让我再说一件事。”
虞啸卿被他弄得有些不耐烦了,声音带着点不悦:“还有什么事?”
“我犯了军纪,受罚……也是应该的,”他一边说,一边低头垂眼:“只是我这表妹,初来禅达城,人生地不熟的,虞团座向来是爱护百姓,能不能劳烦您照看着她点?”
他指了指我,对着虞啸卿挤出一副讨好的面孔。虞啸卿这才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好,她一介平民,本就与你犯的错无关,虞某自然不会为难一个女子。”
我片刻的失神,没想到这个时候,龙文章最后交代的,竟然是我的安排,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涩。其实我很想替他解释,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冲动,没作声。一来是我知道他最后会被放了,反而我要是贸然开口说错话,惹恼了虞啸卿,恐怕会起反作用,再害了他,这些天来我慢慢开始深谙一个道理,穿越者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不然容易阴沟里翻船。二来是我也不想让他担心,这时候要是当着他的面和虞啸卿呛起来,他估计更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了。
等张立宪等人把龙文章带上车,虞啸卿走到我面前:“如果不介意,虞某可以帮你安排个住处,你一个姑娘家,总不好和他们厮混在一起。”
他看了看孟烦了几人,眼神里的嫌弃呼之欲出。
“不劳烦长官费心了,您军务繁忙,用不着照顾我,我自有去处。”
压下心中的不满,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太过不友善,虽然我本来也知道这些是注定发生的,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他们鸣不平——明明是龙文章带人据守西岸,争取来宝贵的布防时间,这禅达城才不至于沦陷,百姓都知道夹道欢迎。如果他不冒领这团长的军衔,又怎么可能收拢起一支队伍,可到了虞啸卿嘴里就成了过失,更别说他对孟烦了他们不加掩饰的排斥,虽然我知道,他发心并非恶意,但刚才张立宪他们对龙文章那不客气的态度,让我实在没办法就这么接受了虞啸卿的好意,更何况是当着炮灰团众人的面,我要是应承了,岂不是说明我也默许了不该“厮混”。
虞啸卿没想到我拒绝的如此干脆,带着点惊讶打量我一二:“既然你已有决断,我就不勉强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路旁的吉普车,吩咐何书光、余治把孟烦了他们安置好,不得在城里自由行动。这是觉得他们丢了军人的脸,我知道,他们将会被带去收容所,与外界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