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枪炮

没有人再来过问我的那点不同寻常，当他们已经接受了我可以是一路走下去的人之后，我身上的秘密，就显得不重要了，毕竟被龙文章从这个深山老林里拉出来的这群人，除了迷龙，孟烦了，不辣之类的从禅达来的那伙儿老家伙们，其他人之间也不熟悉底细，名字，身份，过去的生活，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日子里，是一种奢侈品。

就连他们几个之间，我想也未必那么了解彼此的过去，毕竟，就连李乌拉至死，大家也不清楚，他和迷龙到底发生过什么。

更不用提龙文章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团长，我想现在团里，有一半的人，搞不清龙文章到底想干什么——如果算上最初的那几位，加上龙文章一路上东拉硬凑来的，还能称之为一个团的话。

一群被大部队遗漏，浑浑噩噩地赶路，在龙文章画下的大饼里，跟着他往前走的人，彼此之间没资格过问来历归处，大家喊着诨名，像是在刻意回避曾经的，可能的伤口，这是我第一次真真且其地感觉到，即使是来自未来，这个身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这不是高中生转学，没有一个正常的，温柔的班主任细心的告诉你座位安排在第几排，宿舍在哪一间，也没有一个笑眯眯好说话的班长，给你介绍现在讲课进度到哪了，班里同学都是谁，叫什么名字，更没有所谓的欢迎新同学式的自我介绍，让你原原本本说出我是谁，我有什么爱好和特长。

所以，我原本的那点顾虑纯属多余，要是把龙文章当成了那个“班主任”，只能说明我脑子被雷劈了，现在，我好像也不需要继续伪装太多，他们的名字没人提起，但那些外号，早就被他们叽里呱啦叫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我却有了新的顾虑——死在这里，是真的有可能没有墓碑，没有名字的。

欢迎来到1942年，中国远征军的世界。我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然后耸了耸肩，那就按他们的生活去过吧，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总被同龄人吐槽歌单是爷爷辈爸爸辈的老派女孩，或许到了这里，也是命运的必然。

我们一路往前走着，天色逐渐暗下来，我们已经临近了英国机场这边，但风声越来越紧张，龙文章注意到，机场似乎正在被日本人伏击，英军像是想要撤退，龙文章带着点讥讽的笑了。

他拿出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递给孟凡了。

“空城计？日本人可真爱玩这一套，可英国人还真能上套。”孟烦了盯着望远镜看了一会，似乎对于敌人和盟友，都有些失望。

“你以为日本人真能空降一个团？”龙文章倒是不意外，他对于战争的敏锐，总是不像一个没打过多少仗的人。

他们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几乎是我曾经在原著中看到的台词，这让我意识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我有些紧张起来，开口：“我们，是不是得打过去？”

孟烦了吃惊地看着我：“你都跟着他混了，还想苟着喘气？”

“没错，打上去，不过啊”，他淡定的，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的语气解释，“咱们玩阴的。”

我心中了然，他的意思是，用着比对方明显的人数优势，来偷袭，我看过这一段的故事，当时孟烦了自述中的评价是“阴损”，我深以为然，这的确是龙文章这个家伙能干得出来的事，他一向不按套路出牌。

龙文章思索了一下，看着我：“你跟在后面等着，别乱跑。”

“啊？不，不需要我帮忙吗？”我愣住。

要麻笑出声来：“你这女娃子呈啥子能嘛，枪都没摸过吧？”

孟烦了继续补刀：“帮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

我有些尴尬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龙文章却罕见地没有怼我：“没事，以后慢慢学，没嫌弃你。”说完他抬起手，在空中停了片刻，像是犹豫，但最终落下，捏了一下我的腮帮子，像是在逗弄一只仓鼠。

他手指带着厚厚的茧子，还有被丛林中的草木划伤的口子，粗糙，蹭在我的皮肤上，有点疼，却让我慌了神：“我，我知道啦！”然后我声音低下去，“别跟捏动物一样好不好嘛，真是的……”

龙文章看着我毫无攻击型的反抗和嘴硬，露出了一个招牌的，犯贱的笑：“差不多，这小动物看来是被养的不错。”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又换上了那副狡黠和运筹帷幄的表情，强行中断了和我这点温情，开始安排战术。

我留在最后面，安全的地方，龙文章带着迷龙，不辣他们摸进了日军空虚的战壕里，迷龙拿着他那挺宝贝机枪，架好了位置，不辣和要麻拿着手榴弹往远处丢，龙文章更出其不意，拉着几个人点了火把，一股脑都扔出去。

“趴窝！挨了枪子别等着老子给你们收尸！”做完那些动作，龙文章吼了一嗓子，按着旁边几人趴进战壕。他一边怪叫，一边见缝插针的射击，像是一个土匪头子，而不是一个正规军团长。

我下意识地抬起头往外看，那是一个来自于二十一世纪，从来没有真的见过生死的年轻人的本能，结果一下子被和我一样留在最后的兽医一把拉回去。

“你这个女娃，不要命了，子弹可不长眼睛的，我要是看不好你，那人估计要发疯的，不要乱动啊。”

我听着头顶飞过的流弹，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些后怕地低下头，感激地看了兽医一眼。

其实这一场战斗赢的有点不讲道理，人数的优势，加上龙文章的狡猾，我们很快击退了围攻英国机场的日军，这一度让我对于真正的战争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以至于在未来差点出了大事，当然，这是后话了。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龙文章游走在日军留下的战壕里，搜刮这所有能搜刮到的东西。他踢踏着，翻看着日本人的尸体，不知道是在确认军衔，还是在翻找物资。不过他并不打算亏待自己，从一个日本人的尸体身上摸出来一个军用罐头，撬开，自顾自地吃起来，仿佛身处的不是尸山血海，而是自家的小花园，他吃得津津有味。

孟烦了从沟壑纵横的战壕里找到了一个日军的医药包，抱在手里，迷龙在发呆，他可能在想，如果李乌拉还活着，这一仗敢不敢冲。豆饼在笑，他第一次打赢了，击退了日军，他觉得这很光荣，不辣和阿译他们表情有点复杂，他们太久没有翻身过了，却不曾想，这一次翻身，竟然是来自于一个嘴里说着气死人的混账话，看起来可能会把所有人逼死的妖孽，他们很茫然。

我也很茫然，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像是还没来得及出手，一切就已经结束了，我感觉自己是个废物，一个不敢告诉龙文章我懂你，也帮不上他任何忙，甚至连这群炮灰们我都安抚不住，只能躲在最后扮演那个该死的妹妹的废物。

我唾弃这样的自己。

徐亦之，这就是你来到这里的意义吗，当一个躲在后面的怂货？可你什么都不会，你是能拿枪还是能杀鬼子，收起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吧。我这样对自己说，我感觉到了一阵自我厌恶，我想，龙文章那样的人，应该不会用的到我，至少此刻，我是这么想的。

龙文章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他沉浸在这一次意义非同寻常的胜利里，还要讨好又或者是激励这群散兵游勇：“爷爷们，我的爷爷们，请坐，请上座！你们今天拿的，不是老天爷开恩给的，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真他妈收买人心。”孟烦了说出了这句话，这句我早就预料到他会说的话。

我终于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他收买人心？那是他用命买的，你敢吗？”

孟烦了闻言一愣，那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嘴，竟然也卡壳了。

龙文章看着我，他听见了我这句话，但你他并不打算回应，对他来说，我这不是在肯定他，是在拆穿他，而他此时此刻，是不能被拆穿的。

于是他嬉皮笑脸的端着手里的罐头凑过来：“亦之，吃一口呗，牛肉的，香的很。”

我一股闷气被憋在喉咙里，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把拿过罐头狼吞虎咽，可刚吃了两口，就感觉有一点反胃，肉放得太久了，有一股子酸味，调味几乎只有盐，煮的也太老，塞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牛肉，可是看着龙文章那副几乎恳求我配合的表情，我相信他是懂了我现在在想什么，我想，我也懂了他在想什么，于是我硬着头皮几乎没有咀嚼，把一口牛肉吞下去，然后把罐头再次还给他：“不错啊，这战利品不错，我吃饱啦，你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