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的天黑了。
不是人类世界那种渐渐沉下去的暮色,而是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汁泼上了天空,浓得化不开。云轻鸢跟在繁芜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草甸上,裙摆被夜露打湿了一截。
“别东张西望的。”繁芜走在前头,黑雾般的影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仙境的晚上比你们那儿乱多了,碰上脾气不好的主,上来就劈你。”
云轻鸢“嗯”了一声,目光还是忍不住四处瞟。她第一次来仙境,看什么都新鲜——虽然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偶尔几株发光的植物在黑暗中亮一下,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渔火。
繁芜忽然停下来,转头瞥了她一眼:“你身上那是什么?”
云轻鸢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脚踝边缠着几根细细的发光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上来的,像小狗一样在她腿上蹭来蹭去。她蹲下去拨了拨,藤蔓不但没缩,反而缠得更紧了,末梢还轻轻卷了卷她的指尖,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云轻鸢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毛病?”
“什么毛病?”繁芜的声音酸溜溜的,“这些小东西平时见了我躲都来不及,见了你倒像见了亲妈。你上辈子是洒了十吨花露水吗?”
云轻鸢费了好大劲才把藤蔓从腿上解开,那几根藤蔓还不情不愿地缩回草丛,末梢翘着,像是还在目送她。
“走快点。”繁芜催促,“再磨蹭天都亮了。”
两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繁芜的黑雾在前面开路,把那些挡路的枝条拨到两边。云轻鸢跟在后头,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不是累的,是紧张的。自从签了契约,她一直在人类世界待着,最多也就是和班上那几个叶罗丽战士打打哑谜,从来没有真正踏入过仙境。
“你紧张什么?”繁芜头也没回,但像是感知到了她的心跳,“仙境就那样,比你们那儿破多了,路不好走,还有一堆神经病。”
“比如?”
“比如——”繁芜话说到一半,前方突然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不是白光,是紫金色的雷光。那道雷电劈在几十步外的空地上,把一棵老树拦腰劈断,燃烧的树枝“轰”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火星。紧接着是一声怒吼,震得云轻鸢耳膜嗡嗡响——
“滚!都给我滚远点!”
云轻鸢脚步一滞。繁芜几乎是本能地挡在她身前,周身的黑雾瞬间凝成一道屏障,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晦气。”繁芜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是庞尊那个疯子。大晚上的不睡觉,又在这儿发什么疯。”
云轻鸢从繁芜肩头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雷光的方向看。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开阔地,站着一个男人。不,应该说是男“人”形态的仙子——银白色的短发被雷电炸得微微竖起,身上穿着深色的长袍,衣角还在噼里啪啦地闪着电花。他的脸隐在雷光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探照灯,带着不加掩饰的暴躁和敌意。
几只月光蝶不知道是被他的气息吸引还是怎么,绕着他飞来飞去,翅膀上的磷光在夜色里格外扎眼。庞尊抬手一挥,一道小雷劈过去,蝴蝶四散奔逃,但没过几秒,又绕了回来。
“我说了——滚!”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吼了太久,嗓子已经劈了。
“他……在干什么?”云轻鸢小声问。
“找人。”繁芜的语气冷下来,“找他的光仙子白光莹。自从白光莹跑了,这位雷电尊者就变成了行走的定时炸弹,见谁都想劈两下。你要是在仙境待久了就会发现,方圆十里之内,连蚂蚁都绕着他走。”
云轻鸢看着那个在雷光中焦躁转圈的身影,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看起来很厉害,雷电随手就能劈断一棵树,可是那些蝴蝶不怕他,或者说,怕归怕,还是要飞回来。
就像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什么东西似的。
繁芜拽了拽她的袖子:“走了,别看了,看多了长针眼。”
两人刚要转身,庞尊猛地转过头来。
电光石火的瞬间,四目相对。
云轻鸢整个人僵住了。不是因为害怕——好吧,有一点点害怕,毕竟对方刚劈了一棵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庞尊周身的雷电,肉眼可见地收敛了一些。没有那么狂躁了,噼啪声小了,连带着那双眼睛里的凶光都淡了几分。他皱着眉,死死盯着云轻鸢,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脸上的表情从暴躁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忪。
云轻鸢被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往繁芜身后缩了缩。
“神经病。”繁芜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开溜。她站在原地,黑雾重新翻涌起来,把云轻鸢挡得严严实实,“庞尊,你眼珠子不想要了?”
庞尊没理她。他的目光穿过繁芜的黑雾,直直落在云轻鸢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你是谁?”
他的语气很奇怪。不是质问,不是威胁,甚至不是好奇。更像是……愣神之后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
云轻鸢不知道该不该回答。繁芜替她答了:“路过。管好你自己的事,别在这儿发疯吓人。”
“我问你了吗?”庞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雷电又有了抬头的趋势,但他自己好像意识到了,硬生生压了下去。这一幕落在云轻鸢眼里,莫名觉得有点——怎么说呢——像一个正在发脾气的人,突然发现面前站着个不该发脾气的人,于是拼命把火往回吞。
“我是云轻鸢。”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平稳,“繁芜的……契约者。”
“主人?”庞尊的视线移向繁芜,又移回来,在云轻鸢脸上停了两秒,“你把她带来了仙境?”
“跟你没关系。”繁芜不耐烦地挥手,“我们要走了,你继续发你的疯,别挡路。”
她拉着云轻鸢要走。庞尊没有拦,但他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让她……离你远点。”
繁芜脚步一顿。
“别让你的黑暗气息染脏了她。”庞尊的声音还是粗声粗气的,但那个“脏”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好像也觉得不太合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身上的气息……很干净。”
云轻鸢愣住了。
繁芜也愣住了。
两个人同时看着庞尊,表情出奇地一致——难以置信。
繁芜先反应过来,冷笑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别人的闲事了?庞尊,你是不是被雷劈傻了自己不知道?”
庞尊的脸色沉了沉,雷电又开始噼啪作响,但他深吸一口气,居然忍住了没发作。他的目光越过繁芜,看向云轻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酝酿什么话,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云轻鸢看着他那副憋屈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是个随时能劈树的强者,站在那儿却像个说错话后不知道怎么圆场的大男孩。
“谢谢你。”她轻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我没事的,繁芜对我很好。”
庞尊的耳根突然泛红了。
在雷光中那点红格外明显,像雪地里滴了一滴血。他猛地别过头,声音更粗了:“谁要你谢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嘴上说着“赶紧走”,身体却很诚实地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们留出一条路。
繁芜翻了个白眼,拽着云轻鸢快步走过去。经过庞尊身边的时候,云轻鸢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他侧着脸,银白色的短发遮住了半边表情,但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暴躁和别扭搅在一起,像一杯没调匀的鸡尾酒。
“别跟着繁芜学坏了。”他突然又冒出一句,声音闷闷的。
云轻鸢差点笑出来。
直到走出去几十步远,繁芜才松开她的手,回头看了一眼——庞尊已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背影在夜色里越来越小,雷电的光芒也渐渐暗下去。
“看见没?”繁芜戳了戳云轻鸢的额头,“这就是神经病的另一种症状——对着好看的就犯傻。连庞尊这种见谁劈谁的疯子,都能被你看出愣神。你这张脸到底是什么做的?”
云轻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无奈地笑了:“我也不知道啊。”
“天生的美,没办法。”繁芜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没有真的酸,反而带着点得意,“不过也多亏了你这张脸,不然今晚少不了一顿雷劈。你知道上个月有个不长眼的小仙子路过他的地盘,被追着劈了三里地吗?”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繁芜摆摆手,“所以啊,以后来仙境,你得给我戴个面纱。不然全仙境的男仙子都要围着你转了,我可不想当你的保镖。”
云轻鸢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
“没有?”繁芜指了指她脚边——刚才被庞尊劈焦的那棵老树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一朵小小的七色花,花瓣朝着云轻鸢的方向轻轻颤动,像是在打招呼。
云轻鸢:“……”
繁芜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朵花:“你看,连花都在勾搭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走多远,前面的树后突然转出一个人影。
云轻鸢心里一紧,繁芜也瞬间警觉起来,黑雾翻涌。但等看清来人,繁芜又放松了——虽然还是没好气。
来的人穿着一身浅色的衣袍,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脸上戴着个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靠在树旁,折扇一收一开,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颜爵。”繁芜的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敌对,“你在这儿偷听多久了?”
“偷听?”颜爵笑了,声音温润,带着点调侃的意味,“我是在附近散步,碰巧看到一出好戏。庞尊那暴脾气,居然没对小姑娘动手,真是稀奇。”
“他敢?”繁芜哼了一声。
颜爵的目光落在云轻鸢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但没有恶意。他把扇子合上,在掌心点了点:“你就是繁芜的新主人?看起来……确实不一般。能让庞尊那被怒火糊住的脑子清醒一瞬,小姑娘,你挺厉害啊。”
云轻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您好,我是云轻鸢。”
“不用那么客气。”颜爵摆了摆手,面具后的眼睛里笑意更深了,“我就是个看热闹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仙境最近不太平,曼多拉那边动作不断,你一个人类,最好别往深处走。”
“我们这就回去了。”繁芜挡在云轻鸢前面,语气不容商量,“不劳你操心。”
颜爵也不恼,摇着扇子让开路:“路上小心。别让人类小姑娘卷进来。”
繁芜“嗯”了一声,拉着云轻鸢快步走过。走出去好几步,颜爵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点笑意:“对了,小姑娘,下次来仙境可以来找我喝茶。我那儿比庞尊的雷区安静多了。”
“滚!”繁芜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云轻鸢回头看了一眼,颜爵还站在那儿,朝她挥了挥扇子,然后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两人走出一段路,繁芜才放慢脚步。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云轻鸢忍不住问:“那个白光莹……对庞尊很重要吗?”
繁芜沉默了几秒。
“对庞尊来说,大概是唯一能让他有点人样的存在吧。”她的声音难得没有带刺,甚至有一点软,“可惜他不懂珍惜,把人家当所有物,谁受得了。白光莹跑了之后,他就成了现在这副鬼样子——见谁咬谁,疯狗一样。”
云轻鸢想了想庞尊刚才的样子,暴躁是真的暴躁,别扭也是真的别扭,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全是愤怒。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之后,怎么找也找不到的焦躁。
“他会不会……其实很后悔?”她轻声问。
繁芜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替人着想。可惜后悔没用,仙境不流行后悔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那个‘净化’的魔法,倒是能让人冷静下来。刚才庞尊看见你的时候雷电收敛了,未必全是看脸——你的力量本身就有安抚作用。”
“真的?”
“我猜的。”繁芜耸肩,“但八九不离十。你这体质真是邪门,在学校被那群同学围着转就算了,到了仙境连神经病都对你不一样。”
云轻鸢叹了口气:“我也不想的。”
“我知道。”繁芜的语气软下来,“走吧,回去了。再待下去我怕石头都要开口跟你表白。”
两人穿过仙境和人类世界之间的通道,回到云轻鸢的客厅。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清清冷冷的。
繁芜变回了娃娃形态,蜷在沙发上,黑裙铺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带着倦意:“下次再去仙境,真的得给你弄个面纱。”
云轻鸢笑着从桌上拿起一个苹果,递过去:“吃吗?”
“我又不是真的嘴。”繁芜翻了个白眼,但身体很诚实地往云轻鸢那边挪了挪,靠在她腿边。
窗外的月光柔柔地落进来。云轻鸢靠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理着繁芜的卷发,脑子里却还在想庞尊的样子,想他耳根泛红时那点不自在,想他说的那句“别跟着繁芜学坏了”。
仙境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就是住在那里的“人”,各有各的心事。
繁芜在她腿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别胡思乱想了,快睡觉”。云轻鸢弯了弯嘴角,关掉了落地灯。
黑暗中,繁芜的声音闷闷地飘过来:“……你今天表现得还行。”
“嗯?”
“我说你表现得还行。”繁芜的声音更闷了,“面对庞尊没有腿软,没给我丢人。”
云轻鸢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那是,我可是你的主人。”
“少臭美。”繁芜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月光温柔,客厅安静,连仙境的喧嚣都被这片刻的宁静轻轻抚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