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在梅雨季来临前的闷热,宛如空气中掺了层糖浆,黏腻得像是能从指缝间拉出丝来,紧紧贴在皮肤上。凌晨三点,唐诩被一封突如其来的系统邮件惊醒。邮件标题简洁得过分,仅寥寥几个字:【生日快乐】。发件人一栏静静地躺着那个熟悉的代号——TANG-EXCHANGE-CORE。她的目光盯住屏幕,呼吸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心跳却骤然加快。
她眯着眼点开,界面还是熟悉的黑金配色,只是多了一行红字闪烁:
「检测到宿主生日即将到达,正在接受训练的系统为你送上礼物,请及时查收。」
截止日期:6月9日,23:59:59。
距离现在,还有72小时。
唐诩轻轻合上电脑,屏幕的微光消失的一瞬间,房间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她赤足踏上地板,冰凉的触感从脚心蔓延而上,却无法浇熄胸腔里那团悄然跳动的欣喜。她缓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气泡水。瓶盖“嘭”地弹开,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宛如一场被提前点燃的烟火,在静谧的夜里绽放出无声的热闹。
拉斐尔被声音惊醒,披着睡袍出现在走廊,声音低而清醒:“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处理吗?”
唐诩没回头,只是举起瓶子,对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做了个干杯的动作:“没事,只是高兴的睡不着。”
清晨六点,她换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把头发塞进棒球帽,从玄关的零钱罐里摸出几枚硬币。地铁卡已经多年没用,她随手把硬币塞进帆布包侧袋,像把钥匙塞进一只上了锈的锁。
“我出门,不用跟。”她回头,对拉斐尔笑了一下,那笑意轻得几乎透明,“我会带几个保镖,只是想去外面安静的走一走。”
管家微微躬身,没问目的地,只是替唐诩整理好了衣着——最近的心头好,专门的绣娘绣出来的衣服。
地铁2号线,早高峰前的第一班车。车厢空得能听见铁轨的呼吸声,她坐在靠窗位置,把棒球帽压到最低。列车穿过地下,又爬出地面,晨光从车窗跳进来,落在她脚踝——玫瑰金与冷翡翠同时折射光,像两枚被强行按进日常的彩蛋。
她在人民广场站下车,却没出站,只沿着换乘通道一直走——脚步越来越快,像要甩掉什么,又像要追上什么。通道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广告牌,屏幕正滚动播放家族系统兑换出来的公司的宣传片:黑金背景,数字闪烁,最后定格在一个日出。
唐诩站在屏幕前,仰头,哈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她忽然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情感模块异常?我倒是挺好奇机器怎么分析人类。”
她继续走,穿过地下通道,穿过商场,穿过一条条被空调吹得发冷的风幕。硬币在口袋里相互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像谁在远处敲一面看不见的锣。她停在一家旧货铺前——门面不到两米宽,招牌褪成灰白,却挂着一块手写黑板:【收购:旧书、旧物件】
唐诩推门进去,灰尘被风卷起,像一场迟到的雪。柜台后,一个老人正用放大镜修一只机械表,听见声音,抬头,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她身上的衣服:“来这儿是有什么要买的东西吗?”
“你怎么知道我要买?”她摘下来,放在柜台上,“我不能过来卖东西吗?”
老人点头,伸出两根手指:“一,你身上的衣服看得出来是手工刺绣,这东西不用算都知道贵。二,你当我眼瞎,看不出你身上带的名表和宝石吗。”
唐诩笑了,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推过去:“我想买个古旧款的盒子,拿来装手表。”
老人递给她一只绿色的丝绒盒——看得出来是原本装机械表的硬壳,内里铺着褪色的丝绒。
“有几十年了吧,当时是跟个名牌手表一起当的。表已经出了,但是这个盒子当时质量,款式都特别好看,就一直都留着。你要的话收你1000。”
唐诩只是把卡递了过去,没说话。她把手上戴着的表放进去,合上,像把一段不会走的时间强行按下暂停键。
走出旧货铺,阳光突然刺目,她抬手遮挡,却透过指缝看见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像被谁重新格式化。
她继续走,沿着外滩,一直走到江水转弯处。那里有一段废弃的防洪墙,墙面上密密麻麻刻着游客的名字和心愿。
傍晚,她回到地铁站,却不出闸,只在站台看列车来回。车厢灯光一盏盏掠过,像被谁快速翻动的胶片。她坐在长椅上,把空纸盒放在膝上,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却有一股旧金属的味道,像被谁重新上光的记忆。
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她回到大平层。拉斐尔站在玄关,手里端着一杯热巧克力。她接过,喝一口,甜度刚刚好,像把北海道的那场雪重新含进嘴里。
她走向岛台,把装着手表的盒子放在中央。壁炉的火焰腾起,火光映在她脸上,像一场被加速的日落。她转身,对拉斐尔笑:“没事,只是突然想开了。”
管家微微躬身:“只要您想,我会一直为您服务。”
“很好,”她轻声说,“拉斐尔,你一定会成为我最信任的人。”
火光熄灭,岛台再次安静。唐诩赤足走向卧室,脚步轻快,像踩在一片被熨平的雪。她忽然回头,对拉斐尔说:“明天再陪我去地铁站吧。”
“那要做什么?”
“去坐地铁,再走路回家。”
“需要我陪吗?”
“要。”
“是,小姐。”
灯灭,岛台再次安静。唐诩闭眼,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