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吉林长春。
我第一次见唐知意,八岁,比我小几个月。
我爸说这是唐叔叔的女儿,让我们多照顾。我点点头,没说话。
她站在冰场边上,粉色羽绒服,两个辫子,低头系鞋带。哥哥在旁边已经开始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我站在后面,没往前挤。
她系好鞋带抬起头,先看了我哥,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我身上。
“哥哥好。”她说。
那三个月,我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不是故意高冷,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哥哥什么都能聊,比赛、游戏、学校、零食,他永远有话题。我不行。我坐在旁边听,偶尔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垂眼喝面汤。
2008年,我们学会了在冰场外面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她总是第一个到,坐在树根上,把护具摊在旁边晒太阳。我哥到得最晚,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
她看到我哥就跑过去,两个人打打闹闹,我在后面跟着,替她捡掉在地上的护膝。
有一次她回头,对我说:“少昂,你怎么老不说话呀。”
我想了想,说:“话都被我哥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逗笑她,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笑的样子,我在心里存了很多年。
2008年夏天
回匈牙利,在机场,我把那一小盒书签放在她手里,没说话。
她打开看,愣了一下,然后抬头对我笑:“好漂亮,谢谢少昂哥。”
我说:“嗯。”
其实我想说,我挑了整整一年。
每年夏天,三个月。
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我在日历上画圈,从三月开始盼。
长春的夏天很热,冰场里却很冷。她滑冰的时候不喜欢戴护耳,头发会飞起来,露出后颈细细的绒毛。我看过很多次,她从来没发现。
我哥永远冲在最前面,帮她买水、拎装备、占位置。他性格就是这样,热烈、坦荡、不遮掩。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她。
我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会。有些人生来就能把爱说出口,像呼吸一样自然。我不行。我的喜欢是藏在冰刀和冰面摩擦的声音里,藏在递过去的那瓶水拧开的瓶盖里,藏在每次她说“少昂哥”时我低头应的那一声里。
我想她知道的。
又怕她知道。
2012年夏天,她十五岁。
那年她长高了一些,开始不叫我们“哥哥”了,改叫“少林”“少昂”。我第一次听她喊我名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
训练完我们在街角吃牛肉面,还是那家店,老板娘认识她了,照例多加两片肉。她低头吃面,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我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她抬头看我,眼睛圆圆的,有些意外。
我收回手,说:“挡眼睛了。”
她笑了一下:“谢谢少昂。”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很久。布达佩斯的夜风和长春不一样,干燥,没有面馆飘来的香气。
我想,完了。
2013年,她离开吉林队了。
黑龙江队用很高的待遇挖她,那边有更好的教练、更多的资源,而且唐叔叔的新工作也在那边。她犹豫了很久,打电话来问我们。
我哥说:“去啊,人往高处走。”
我说:“嗯”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们以后回长春,就找不到我了。”
我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的是,不管你在长春还是黑龙江,我都会去找你。
但她不是问我,是问“你们”。
我和我哥,在她那里,从来都是并列的。
2018年,手机屏幕亮了。
我们三个人那个小群,她发了很长一段话。
唐知意:「哥哥们,我谈恋爱啦!他叫李文龙,也是短道速滑队的,人特别好,下次介绍你们认识呀!」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手机屏幕太亮,刺得眼睛生疼。
刘少林在我旁边,我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他什么也没说,放下手机去冰场,滑到全队都走了还没停。
我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布达佩斯的天空,从傍晚看到深夜。
那一年冬天,下了很大的雪。
她发的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训练馆门口。她穿着白色羽绒服,李文龙蹲在她面前,正帮她系雪地靴的鞋带。
她低头看着他的发顶,笑得很暖。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关掉屏幕。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很少主动联系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少林还会在群里说些有的没的,偶尔艾特她。我就看着,不说话。她大概以为我太忙。
2019年十一月,美国盐湖城站。
我在通道里看到她了。她靠在李文龙怀里,笑得很开心,眼下有一点青,但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我认识。她每次滑出好成绩、吃到喜欢的食物、看到有趣的视频,眼睛里都会有那种光。但现在这光是因为另一个人。
我站在五米外,没往前走了。
刘少林站在我前面。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握拳的手在抖。他会做什么?冲上去,质问,愤怒?
我不知道,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打开手机,翻到了她发的一张自拍。世青赛夺冠那天,她举着金牌,头发汗湿,对着镜头笑。我存了这张照片,从来没告诉过她。
看了很久,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看。
2020年,中国疫情。
那是我这辈子最焦虑的几个月。
新闻每天都在报新增病例,长春、哈尔滨、北京……很多城市封了,很多比赛取消了。
消息发出去,她隔很久才回,说“我没事,在封闭训练”。话很短,和平时一样。但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
凌晨三点,我睡不着,布达佩斯的天还黑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象她戴口罩的样子、量体温的样子、一个人待在宿舍的样子。
她有囤够吃的吗?口罩够用吗?训练会不会受影响?会不会害怕?
我想给她打电话,又怕打扰她。
我哥也睡不着。我们两个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各自刷着国内的新闻。
后来我忍不住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注意安全。”
“你也是。”
就这三个字。我反复看了几十遍。
2021年初。
她分手了。
消息是父亲告诉我的。他在客厅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挂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知意和那个男孩分手了。知意提的。”
我握着手机,没抬头。
“嗯。”
那声“嗯”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
我想给她发消息。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好好吃饭。”
她回得很快:“嗯!你也是!”,加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心里某个角落又酸又软。
2022年北京冬奥会后,我和哥哥提交了归化中国的申请。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想好了就去做。”
我想好了。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心血来潮。是十几年来,每一次深夜翻看她朋友圈时,每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她站上领奖台时,每一次听到别人说起“唐知意”这个名字时,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决心。
我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只是同一片天空下。
2023年,归化正式完成。
我们偷偷回了一趟中国,没有告诉她。
那天在训练局外面,我看到她走出来。
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明亮。她身边跟着两个人。林孝埈在左边,李文龙在右边。
林孝埈递水给她,她接过去,道谢,低头喝了一口。李文龙帮她拿包,她说了句什么,李文龙点点头。三个人并肩走远。
哥哥说,有点心酸。
我没说话。
心酸吗。有一点。
2024年某个晚上。
队里聚餐,她坐我对面,和李文龙、林孝埈、孙龙他们说话。
我没怎么开口,只是听。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嘴,她累的时候会偷偷按太阳穴。
从我九岁起,她的笑容就是我的收藏。十六年了,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收在心底的某个抽屉里。
有太多话我没说过。
比如2008年她对我笑的时候,我心跳停了一拍。
比如离开长春那天,我在飞机上偷偷哭过,怕吵醒哥,把脸埋进外套里。
比如我其实还记得她所有的习惯。
比如我每次帮她捡护具、递水、挡开乱撞的小队员,都不是顺便。
比如我喜欢她。
从八岁到现在。
可是我说不出口。
雪落无声。
就像我这十七年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