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区

后台走廊的白炽灯亮度调得很低，过道里只剩下零星工作人员收拾设备的声响。

贺峻霖靠着冰冷的墙面站着，指尖反复摩挲矿泉水瓶外壁凝结的水珠。今天颁奖典礼刚结束，各大媒体陆续离场，他本来打算直接坐车回酒店，经纪人临时被活动方拉住沟通后续合作，只能让他在此等候十分钟。

他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严浩翔。

两人在圈内被外界贴上宿敌标签，从同期训练时期开始，对比、竞争的通稿从来没有断过。镜头面前维持体面的微笑，私下里几乎不会主动产生交集。贺峻霖下意识想要转身避开，脚步刚挪动半分，对方已经看见了他。

严浩翔径直走过来，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社交边界线上。

“躲什么。”

贺峻霖抬眼看向他，心里暗自吐槽，谁想要和你单独碰面。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能扯出一个标准营业表情：“没有躲，只是准备回去。”

“等经纪人？”严浩翔扫了一眼他身侧空荡荡的位置。

贺峻霖点头，攥紧手里的水瓶：“嗯，还有一会儿。”

走廊安静下来，空气莫名变得沉闷。贺峻霖不习惯这种独处，脑子飞快转动，想找一句合适的话打破沉默，可想来想去，好像他们之间除了工作相关的话题，其余一切都显得突兀。

他干脆移开视线，盯着地面瓷砖拼接的缝隙。

“网上的热搜看了吗？”严浩翔再度开口。

贺峻霖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刚刚上台领奖，主办方安排两人同台合影，镜头捕捉到一个瞬间，严浩翔侧头看向他，画面被截出来发酵，#严浩翔贺峻霖对视# 的词条一路往上冲。粉丝各有说法，营销号顺势放大两人之间的对立氛围。

“大致扫了一眼。”贺峻霖语气平淡，努力让自己听不出情绪，“常规节奏，不用在意。”

“是吗。”严浩翔微微俯身，视线追着贺峻霖的眼睛。

突如其来拉近的距离，让贺峻霖浑身一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抵住墙壁，退无可退。

“你靠这么近干什么。”贺峻霖有点慌，声音不自觉放轻，“外面还有工作人员经过，被拍到又要产生不必要的传闻。”

“怕被拍到？”严浩翔挑眉，“刚刚台上对视的时候，怎么没想这么多。”

贺峻霖脑子瞬间宕机。

他根本没法解释。台上那一眼纯粹是巧合，他只是无意转头，刚好对上严浩翔的目光。可这话讲出来显得格外苍白，对方未必会信。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就是正常流程而已。”

严浩翔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只是藏得很深，很难察觉。

“贺峻霖，你每次慌神的时候，都不擅长撒谎。”

被戳中心事，贺峻霖耳尖不受控制地升温。他不喜欢严浩翔总能轻易看穿自己的状态，仿佛所有藏起来的情绪，在这人面前都无处躲藏。他梗着脖子反驳：“我没有慌，你不要主观臆断。”

“行，算我臆断。”严浩翔没有继续逼问，直起身拉开距离，靠着对面墙壁，“明天中午的品牌彩排，咱们又凑一组。”

这件事贺峻霖清楚，行程表早就发下来了。看到安排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一度想问经纪人能不能协调调换分组，最后还是作罢。圈内资源竞争激烈，临时调整行程容易传出他刻意回避严浩翔的流言，得不偿失。

“我知道。”贺峻霖说，“彩排我会准时到场，配合流程。”

“仅仅只是配合流程？”

贺峻霖愣住，不清楚对方想要表达什么。他看向严浩翔，试图从对方神情里读出额外信息，但严浩翔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想法。他不敢随意接话，生怕一不小心掉进对方的话圈套里，只能保持沉默。

几分钟安静的时间过去，远处传来脚步声，贺峻霖精神立刻紧绷，下意识和严浩翔拉开更大间距。

走过的两个工作人员只是简单和两人打了招呼，匆匆离开，并没有停留拍照。

等人走远，贺峻霖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

严浩翔把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这么害怕被别人看见我们站在一起？”

“不是害怕。”贺峻霖认真解释，“只是不想制造多余话题，对你我两个人都麻烦。”

他并不排斥和严浩翔相处，只是舆论环境推着他们走向对立面，长久下来，连正常接触都变得小心翼翼。他分不清，外界传出来的竞争关系，有几分是真，几分只是资本营造的假象。

“如果我说，我不觉得麻烦。”

贺峻霖猛地抬头看向严浩翔。

这句话超出他预想范围。他反复打量对方，想确认是不是故意拿自己寻开心。严浩翔的眼神很认真，不像是随口打趣。贺峻霖心跳乱了节拍，连忙移开目光，不敢继续对视。

“你别开玩笑。”他低声说道。

“我从来不和你开玩笑。”

贺峻霖大脑彻底乱成一团。他原本以为两人永远只会维持表面客套，所有互动局限于镜头前。可最近一段时间，严浩翔的举动越来越难以琢磨，时不时抛出这类让人难以回应的话，每次都搞得他心神不宁。

他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对方是竞争对手，不要胡思乱想，不要因为几句闲聊产生多余想法。他们只是同行，仅此而已。

正想着，贺峻霖手机震动，经纪人发来消息，已经到走廊入口。

贺峻霖如释重负，立刻站直身体：“我经纪人来了，我先走了。明天彩排见。”

说完，他几乎没有停顿，快步朝着通道出口走去。

擦肩而过的瞬间，手腕忽然被轻轻拉住。

力道很轻，没有禁锢住他，只要贺峻霖稍稍用力就能挣脱。

贺峻霖脚步停下，僵硬地回头。

严浩翔没有用力拽他，指尖只是轻轻贴着他的手腕皮肤：“贺峻霖。”

“嗯？”

“明天彩排结束，有空吗。”严浩翔语速平稳，“附近有家餐厅味道不错，一起吃饭。”

贺峻霖第一反应想要拒绝。单独吃饭，风险太高，一旦被偶遇，后果难以预估。可对上严浩翔的视线，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他纠结许久，只能模糊回应：“我暂时不确定彩排结束的时间，晚点再说吧。”

算是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回绝。

严浩翔松开手，淡淡应了一声：“好，我等你消息。”

贺峻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走廊。

走到保姆车上，关上车门，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刚才短暂的触碰，触感还停留在手腕上，挥之不去。

经纪人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怎么了，脸色看着有点红？”

“走廊里面有点闷。”贺峻霖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

他不断复盘刚刚走廊里的对话。

严浩翔到底是什么意思。

仅仅只是普通邀约，还是另有别的心思？贺峻霖没有答案。他不敢主动去揣测，害怕自作多情，最后落得尴尬境地。

回到酒店房间，贺峻霖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点开社交软件，下意识搜索两人相关词条，铺天盖地都是对比向内容，粉丝互相争执。所有人都默认他们关系紧张，是互不相让的对手。

没有人会想到，私下里严浩翔会主动邀约他共进晚餐。

他犹豫很久，点开和严浩翔的聊天框。对话框记录寥寥无几，基本都是工作对接消息。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敲字删除，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复明天吃饭的邀约。

干脆暂时搁置，等到明天彩排结束再说。

第二天下午，品牌彩排准时开始。

后台化妆间相邻，贺峻霖进门的时候，严浩翔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待化妆。

见到他进来，严浩翔抬眼，简单点头示意。

整场彩排流程顺畅，走位、镜头角度反复核对。站在舞台上面对镜头的时候，两人熟练扮演好官方设定的模样，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台词互动挑不出任何问题。

休息间隙，工作人员暂时离开，偌大舞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严浩翔走到贺峻霖身边：“考虑好了吗，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贺峻霖心里一紧。躲不开了。

“被拍到怎么办。”贺峻霖小声问。

“餐厅包厢，不会有人打扰。”严浩翔回答，“我安排好了。”

对方都提前做好安排，贺峻霖再拒绝显得太过刻意。他沉默几秒，轻轻点头：“行。”

敲定这件事后，贺峻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彩排剩余时间里，他频频走神，好几次记错走位，被导演轻声提醒。严浩翔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没有当众调侃，只是休息间隙递过来一瓶温水。

彩排结束，天色慢慢暗下来。

两人分开乘坐车辆前往餐厅，避免同行引起注意，约定在包厢碰面。

贺峻霖抵达包厢的时候，严浩翔已经提前到达。桌上摆放简单菜式，没有铺张的菜品。

“不知道你的口味，随便点了一些。”严浩翔给他递餐具。

包厢安静，只有空调微弱的运转声响。贺峻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他始终无法完全放松，时刻留意门外动静。

“不用这么紧张。”严浩翔看穿他的心思，“这里保密性很好。”

“习惯了。”贺峻霖低声说道。常年身处镜头之下，警惕已经成为本能，很难轻易卸下防备。

“你总把所有事情想得很复杂。”严浩翔夹起一块菜放到贺峻霖碗里，“只是吃一顿饭而已。”

贺峻霖看着碗里的菜，没有立刻动筷。

“我们在外人眼里是对手。”他思考很久，还是说出心里藏着的想法，“频繁私下见面，一旦曝光，两个人事业都会遭受冲击。”

“对手不能一起吃饭？”严浩翔抬眼看向他，“贺儿，你分得清舆论剧本和真实情况吗。”

这一声贺儿，喊得很轻。

贺峻霖身体一震。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他，上一次听见，还是训练时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许多年。长久以来两人刻意保持距离，这类亲近的称呼，早就消失不见。

他抬起头看向严浩翔，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不要这么叫我。”

“为什么。”严浩翔反问，“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现在情况不一样。”贺峻霖避开视线。

时代变了，身份变了，裹挟在流量和舆论之中，很多从前理所当然的事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

严浩翔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你心里，我们仅仅只能是被舆论定义的宿敌吗。”

贺峻霖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答案。

他记得训练室无数次并肩练习的日子，记得曾经毫无顾忌的闲聊。但也清楚后来资源竞争、漫天对比通稿带来的隔阂。两种记忆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让他分不清界限。

“我不知道。”贺峻霖坦然承认，语气带着无力，“我不敢轻易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严浩翔安静注视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包厢陷入沉默。过了片刻，严浩翔轻声开口：“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单纯的竞争对手。”

贺峻霖心脏重重一跳。

他攥紧手心，尽量维持表面平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严浩翔没有继续往下解释，没有直白剖开所有心思，像是故意留出足够的空间让贺峻霖自己体会，“你可以慢慢想，不用急着给出答复。”

整顿晚餐后半段，两人聊起训练时期的旧事。没有尖锐的试探，没有刻意拉扯，气氛缓和不少。贺峻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离开餐厅的时候，夜色很深。

包厢门口的走廊没有人，严浩翔送贺峻霖走到大厦楼下。

“我车在那边。”贺峻霖停下脚步。

“嗯。”严浩翔站在原地，“路上注意安全。”

贺峻霖准备转身离开，手腕再次被拉住。

这一次，力道比上次明显一些，让他没办法直接走开。

贺峻霖回头，对上严浩翔的目光。

路灯光线落在严浩翔脸上，明暗交错。

“下次，不要刻意躲开我。”严浩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

贺峻霖呼吸一滞。

他想挣脱，却没有行动。僵持几秒，严浩翔主动松开手。

“去吧。”

贺峻霖转身走向车子，一路没有回头。坐进车内，他靠着座椅，闭上眼睛。脑海不断回放刚刚走廊的对视，手腕残留的触感清晰分明。

他没办法否认，自己内心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抗拒严浩翔靠近。只是长久建立起来的防备，没办法一瞬间彻底瓦解。

之后几天，两人没有碰面。

贺峻霖时常盯着手机聊天框发呆，想要主动发消息，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他反复回想晚餐时严浩翔说过的每一句话，越想越乱。

活动再度相遇是一周之后。

后台休息室偶遇，周围工作人员众多，两人维持标准的营业距离，简单寒暄两句便分开。擦肩而过瞬间，严浩翔飞快朝他看了一眼，眼神带着旁人无法察觉的深意。

等到人群散去，贺峻霖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来自严浩翔。

【今晚结束之后，有空吗。】

贺峻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指尖落在输入框，停顿许久。

他依旧看不清前路，不知道继续靠近会迎来什么结果，舆论、事业、外界无数目光横在两人中间。

可是心底某处，不愿意就这样退回全然陌生的距离。

贺峻霖慢慢敲下一行文字，按下发送。

【地点发我。】

屏幕另一端，严浩翔看见消息，安静笑了一下。

走廊的灯光依旧明暗不定，所有人都认定他们困在外界划定的对立盲区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楚，有些看不见的丝线，早就越过竞争和流言，悄悄把彼此牵连在一起。未来会走向何处，暂时没有答案，但是这一次，贺峻霖不想再转身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