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弃

自那日谢无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叹息，已过去了整整三个月。

九天之巅的冬季格外漫长，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日夜不休地刮过冰原，却吹不进那被重重阵法与温暖灵光笼罩的冰窟。窟内，温玉床上，谢无妄的气息与三个月前相比，已有了天壤之别。不再是微弱得几近于无，而是变得悠长、平稳，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内敛的生机。他面色红润，胸口规律地起伏，灰白尽褪的黑发柔顺地铺散在玉枕上，除了那双依旧紧闭的眼眸，几乎与沉睡无异。

沈璃霜的守候愈发细致入微。她不再需要频繁外出冒险寻找残魂，因为谢无妄体内汇聚的魂识，已能自发地产生微弱的引力，缓慢牵引天地间可能存在的、尚未被寻回的细小碎片。她将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引导、稳固和唤醒上。

每日，她都会分出大半时间，盘坐于他身侧，掌心相抵，将自己的神魂之力与紫霄混沌本源，以一种水乳交融的方式，缓缓渡入他体内，引导着那些汇聚的魂识碎片，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一点点构建、稳固着属于“谢无妄”的完整意识核心。这个过程如同绘制一幅最精密的星图，不能有丝毫急躁。

余下的时间，她会轻声与他说话，讲述外面世界的变化，讲述她对剑道的新领悟，回忆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握着他的手，感受着他掌心逐渐回升的温度，将无尽的思念与期盼，化作最温柔的神念波动，轻轻送入他的识海。

这一日，又是深夜。冰窟内镶嵌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沈璃霜刚刚结束一轮长达六个时辰的神魂引导，略感疲惫，却并未休息，而是如常握起谢无妄的手，指尖轻轻描摹他掌心的纹路。

“无妄，今日顾师兄传讯，东海定海蛟族大长老成功突破至化神中期，东海气运愈盛。他还说，西极那片新生的绿洲，已渐渐有了小型村落，百姓感念，私下为咱们立了长生牌位呢。”她声音轻柔，带着淡淡的笑意，“你看，这世间，正在一点点变好。你当初拼死守护的，没有白费。”

“我今天又琢磨你那招‘星陨’剑意，总觉得其中那股一往无前、舍我其谁的决绝，与我紫霄血脉中‘净化’与‘守护’的意志，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等你醒了，咱们好好论道一番，说不定能创出一门新的合击剑术……”

她絮絮地说着，忽然感觉掌中的手指，极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蜷缩了一下，反过来轻轻勾住了她的指尖。

沈璃霜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跳在刹那间漏了一拍，随即疯狂鼓动起来。她猛地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不是幻觉。他的手指确实在动，虽然缓慢，却带着一种逐渐恢复掌控的力量感，正一点点收紧，将她微凉的指尖包裹进温热的掌心。

她屏住呼吸，缓缓抬起头，视线一寸寸上移，掠过他平缓起伏的胸膛，掠过线条流畅的下颌，最终，定格在那双紧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上。

浓密的睫毛，正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一下，两下……如同蝶翼初展，带着破茧而出的艰难与坚定。

沈璃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将这一幕烙印进灵魂最深处。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终于，在沈璃霜几乎要窒息的时候，那两扇紧闭的眼帘，缓缓地、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初时，眸光涣散、空洞，映着月光石柔和的光，如同蒙尘的星子。似乎还不适应光亮，又很快虚弱地阖上，只留一线。

沈璃霜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敢出声，不敢有任何大动作，生怕惊扰了这脆弱无比的一刻。只是更加用力地、却又无比轻柔地回握他的手，将自己掌心的温暖与颤抖，毫无保留地传递过去。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份熟悉的温度与触感，那眼睫再次颤抖起来，挣扎的幅度更大了一些。

这一次，他成功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缝隙，而是真正地睁开了。

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的深邃漆黑，只是褪去了往日的锐利与冷峻，蒙上了一层大病初愈的虚弱与茫然。瞳孔缓缓聚焦，有些费力地转动，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那张泪流满面、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四目相对。

刹那间，冰窟内万籁俱寂，连阵法运转的嗡鸣似乎都消失了。只有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缠绕，仿佛穿越了生死，跨越了忘川，于时光尽头再次相逢。

谢无妄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辨认，到确认，再到瞳孔深处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剧痛、眷恋与无尽后怕的璀璨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破碎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璃……霜……？”

仅仅是这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全部力气，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呛咳，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是我！是我！无妄，是我！你别急，别说话，慢慢来！”沈璃霜慌忙扶住他，一手抵住他后背，精纯温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帮他平复气息，眼泪却流得更凶，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醒的……”

谢无妄在她搀扶下，勉强止住咳嗽，气息依旧虚弱，但目光却死死锁在她脸上，贪婪地、一遍遍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几年错失的时光全部补回来。他看到了她眼下的淡淡青黑，看到了她眉宇间沉淀的沧桑与坚毅，看到了她身上那股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浑然天成又尊贵强大的气息，也看到了她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与无尽深情。

记忆的碎片开始疯狂涌入他刚刚聚拢、尚且脆弱的意识——九天之巅最后的净化，黑暗中的沉沦，那响彻灵魂的牺牲誓言，以及之后漫长无尽的冰冷与黑暗，唯有那一点熟悉的温暖与呼唤，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指引着他，牵引着他，一点点从深渊中爬出……

是她。一直都是她。

“对……不起……”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气血翻涌的痛楚，眼中是无法言喻的愧疚与心疼。他想起自己最后的选择，想起留她一人面对这漫长的绝望与守候。

“不许说对不起！”沈璃霜用力摇头，泪水飞溅，“你没有对不起我！是你救了我！是你用命换回了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泣不成声，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俯身紧紧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感受着他真实的心跳与体温，呜咽道：“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什么都不重要了……”

谢无妄身体依旧虚弱，无法用力回抱，只能任由她抱着，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与滚烫的泪水浸湿衣襟。破碎的心脏，在这一刻被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充斥，慢慢愈合。他闭上眼，深深吸入她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淡淡冷香与紫霄气息的味道，这是支撑他走过无尽黑暗的、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