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禾放下手里的毛笔,伸手把账本推到一边,撑着下巴看他,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指尖还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之前不是还拍着胸脯说,相亲是小事,应付应付就行?怎么,这才三次,就打退堂鼓了?”
“应付也累。”林清砚侧了侧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眼底的疲惫,“女方要么故意找事,挑三拣四;要么话不投机,坐在一起尴尬得很。回家还得被我妈说,怎么说都不对,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浑身都不自在。”
他正说着,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沈燎走了出来。他身上还穿着宽松的素色棉衫,领口松松地系着,脸色比平时白些,唇色也偏淡,显然伤势还没完全恢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轻,像是怕牵扯到伤口,走两步就微微蹙眉,指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侧——那里正是之前伤口的位置。
“沈燎!”林清砚和陆青禾同时站起来,快步上前搀扶。
林清砚先一步扶住他的左胳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陆青禾则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腰,两人配合着,慢慢把他往桌边带。
“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躺着养伤吗?”林清砚语气里满是担心,眉头都皱起来了。
上次沈燎受伤,养了半个月才勉强好转,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可不能再累着、再受牵扯。
沈燎靠着两人的搀扶,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眉头舒展开,气息也平稳了些。
他抬眼看向林清砚,声音温和却带着条理:“在屋里听见你们说话。你相亲总不成,不是运气差,是没找对法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木质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你之前相亲,都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准备,要么听你母亲的安排,没提前了解女方的性子喜好。媒人既然能牵线,肯定知道些情况,比如姑娘的脾气、平时喜欢什么、忌讳什么。相亲前多跟媒人打听清楚,顺着对方的心意准备,说话办事也有个分寸,能少很多麻烦。”
林清砚愣了愣,低头琢磨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
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之前他要么觉得问太多不礼貌,要么急着赴约没来得及细问,每次都是凭着经验准备,难怪总不合女方的心意,要么显得刻意,要么显得敷衍。
陆青禾也点点头,附和道:“沈燎说得对,你就是太实在,不会变通。下次跟张婶多聊两句,把姑娘的底细摸清了再去,别再像之前那样瞎准备,肯定能好点。比如这次这个姑娘,你要是提前知道她务实。”
林清砚抬起头,眼里的疲惫散了些,看向沈燎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豁然开朗:“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光顾着应付,反倒忘了最基本的准备。”
“你是被相亲的麻烦搅乱了心思。”沈燎笑了笑,眼底带着暖意,像化开的春水,“先歇两天,别急着再安排相亲。等你缓过来,再去找张婶好好打听,把情况问清楚了,再慢慢安排。”
林清砚重重地点点头,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连带着浑身的疲惫都轻了些。他伸手扶着沈燎的胳膊,轻声说:“你说得对,我先歇两天。你快回屋躺着吧,这里有我们呢,不用你操心,别累着。”
陆青禾也帮着劝:“是啊,你的伤最重要,养好了才是正经事。相亲的事让他自己慢慢琢磨就好,实在不行我再帮他参谋参谋,肯定不用你费心。”
林清砚扶着沈燎的胳膊,指尖清晰触到对方衣料下微凉的体温,还有那隐约透着的、未完全消散的浅淡药香。
他垂眸看着沈燎苍白的侧脸,眉峰因伤口牵扯微微蹙起,唇色也比平日淡了几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牵动腰侧的伤处。之前被相亲搅得乱糟糟的心绪,此刻竟莫名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安稳。
他忽然想起这阵子的种种——相亲时的尴尬局促,被女方刁难时的手足无措,回家后母亲不分青红皂白的念叨,每一件都让他觉得疲惫又烦躁。
可待在缠云阁里,哪怕只是静静坐着,听陆青禾算算账、跟沈燎说几句话,都觉得浑身自在。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清砚的脸颊悄悄泛起热意,他慌忙移开视线,目光在缠云阁里缓缓扫过。
柜台后陆青禾的账本还摊开着,砚台里的墨汁凝着薄光,墙角的竹篮里堆着刚采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香与墨香。
一切都透着熟悉的安稳,唯独少了平日里总爱凑在一旁插科打诨的身影。他顿了顿,顺势开口打破了短暂的安静:“对了,赵墨呢?这几天都没见着他,是出什么事了吗?”
沈燎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按着腰侧的伤口,指尖的力道很轻,像是在缓解那隐隐的牵扯感。
听到林清砚的问话,他缓了缓气息,才温声开口:“赵墨最近很忙。现在是盛夏,正是罗刹之气最旺盛的时候。”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些,带着几分刚起身的倦意,却依旧条理清晰。
“罗刹之气?”林清砚微微俯身,听得更认真了些,扶着沈燎胳膊的手又轻了些。
“嗯。”沈燎点点头,目光望向窗外,那里的阳光正烈,蝉鸣聒噪得厉害,“这种气息惧光,白天会被烈日死死压抑着。可压抑得越厉害,到了夜里反弹就越猛烈。昼夜的温差加上气息的落差,会让罗刹变得格外饥渴,极易躁动不安,到处滋扰生事,搅得周遭不得安宁。”
陆青禾端着杯温凉的茶水走过来,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珠,刚好能驱散几分盛夏的燥热。她把茶杯轻轻放在沈燎手边,又给林清砚倒了一杯,才补充道:“赵墨他们这些‘七爷’‘八爷’,本就专管镇压这类邪祟。到了盛夏这阵子,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要顶着大太阳巡查各处容易滋生罗刹之气的地方,比如老宅子、废弃的古井、阴暗的巷弄,在那些地方布下压制的符咒和法器。”
她顿了顿,拿起桌边的蒲扇,轻轻给沈燎扇着风,扇出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到了晚上,那些被压抑了一天的罗刹之气就会疯狂反弹,催生不少邪祟。他们还要整夜整夜地守着,应对那些冒出来的罗刹,既要保护周遭的百姓,又要稳住气息的波动,根本抽不出空回缠云阁。”
林清砚点点头,心里的疑惑渐渐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关切:“那他们会不会有危险?罗刹之气这么旺盛,应付起来肯定很吃力吧?要不要我们过去搭把手?”
“不用太担心。”沈燎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林清砚的眼神温和,带着安抚,“他们常年跟这些邪祟打交道,经验丰富得很,身边还带着专门克制罗刹的法器,自有应对的法子。而且他们是按区域巡查值守,彼此间也能照应,不会轻易出事。”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等过了盛夏,天气转凉,日照变短,罗刹之气就会慢慢减弱,变得温顺些。到时候他们就能轻松些,也能抽空回缠云阁歇一歇了。”
林清砚听他这么说,心里的担忧才渐渐放下。他重新扶稳沈燎的胳膊,语气坚定:“那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守着缠云阁,把这里打理好,等他们回来。你也安心养伤,什么都别想,其他的事有我和青禾呢。”
此刻的缠云阁里,暖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映得三人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却没了之前的烦躁,反倒成了这安稳氛围的背景音。林清砚看着身边的两人,心里的郁结彻底烟消云散。他忽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相亲、所谓的责任,都比不上眼前的安稳与牵挂重要。
沈燎似乎察觉到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力道轻柔,带着十足的安抚:“想通了就好。不用急着逼自己做什么,待在这里自在,就多待些日子。”
陆青禾也笑着接话,手里的蒲扇还在轻轻摇着:“就是说,相亲哪有在缠云阁舒服?等赵墨他们回来,咱们再弄点好茶,做点小菜,一起聊聊天、解解乏,比应付那些不熟悉的陌生人痛快多了。”
林清砚忍不住笑了,眼底的疲惫彻底散去,只剩下轻松与暖意:“嗯,我不着急安排相亲了。这阵子就留在缠云阁,陪着你们,帮着打理些杂事,等赵墨他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