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宇的行李箱滚轮在楼道地毯上碾出闷响，却在看见那道身影时戛然而止。

王青背对着他，身形比记忆里更挺拔些，穿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还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子。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被抓包的小孩，手还下意识地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

“你……”冯建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发紧，他一向受不了王青露出这种表情，只有王青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冯建宇才恍然王青是比他小的。

王青先开了口，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刚从工作室过来，张晴说你今晚回……”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建宇手里的行李箱上，“刚杀青?"

“嗯。”冯建宇点点头，这才想起要开门，钥匙插进锁孔时手有点抖，“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带点东西。”王青把纸袋递过来，里面露出里面的保温盒，“你爱吃的地三鲜和锅包肉，我刚做的。”

冯建宇接过纸袋，指尖触到对方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了缩。他侧身让王青进门。

公寓里的摆设很有冯建宇的味道，不大却收拾的干净整齐，只是沙发套换了新的，阳台上多了几盆绿植。

还有一个猫爬架，王青走到客厅中央，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索性插在大衣口袋里:“你这……收拾得挺干净。"

王青突然觉得腿边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低头看去，是一只橘白色的加菲猫，加菲猫一点不怕生的朝王青嗲嗲的叫了一声。

王青神色柔和下来，他蹲下身摸了摸加菲猫柔软的毛发，嘴角露出意思笑意。

冯建宇把饭盒放到桌上，转身时手里多了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乱。”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王青摸猫的样子，“它叫萝卜。"

王青被这个名字逗笑了，抬头想问怎么给取了这个名字，结果俩个人一对视都笑了。

“我不是为翻拍的事来的。”王青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表情严肃起来，“她找过我助理，我让她直接拒了。”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知道你也不想沾那些事。”

“我知道。”冯建宇低声说，“张晴告诉我了，说你把她电话拉黑了。”

王青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她太烦了，一天打八个电话，说什么‘十年之约不能辜负观众’，听得我头疼。”

“我只是想来见你。”王青的声音低下去。

“嗨，看我干嘛啊，我挺好的。”冯建宇声音开朗的有点假。

王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只是慢慢抬手，指腹轻轻碰了下冯建宇的颧骨。

那触感很轻，却像电流似的窜进冯建宇心里，他下意识想躲，王青的手已经收了回去。

“瘦脱相了。”王青的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剧组的盒饭再难吃，也不能顿顿吃泡面。”

冯建宇被戳中心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索性转过身去倒水，背对着他说:“哪有，就是拍夜戏熬的，过两天就胖回来了。”

水壶里的水汩汩往杯子里灌，他盯着水面上的泡沫，不敢回头看王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多狼狈- 为了贴合角色减了十五斤，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跟当年那个在镜头前能唱能跳的顶流判若两人。

这些他能对着张晴笑哈哈地说“没事”，能对着晓敏摆手说“不累”，可在王青面前，这点伪装像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你还没吃饭吧。”王青突然说道，走到桌前，把他带来的饭盒摆开。

冯建宇这才发现，王青不止做了地三鲜和锅包肉，还有一盅小米粥。这熟悉的配置让冯建宇眼眶发热。

“我没生病。”冯建宇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我知道，我只是心疼你。”王青的语气甚至有些低声下气，“你太瘦了。”

冯建宇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心里又怨又恨，他看着王青低垂的眉眼，只觉得荒唐，这人现在这样，九年前干嘛去了呢?

“我求你别说这样的话。”冯建宇哀求，“我知道当年的事各有难处。”

冯建宇闭了闭眼，耳边都是各种声音

“阿姨求你，别再缠着王青了，他爸爸病了……”

“现在政策很紧，两个人没办法发展……”

“又一个合同取消了，你们必须解绑……"

“我知道当年的事，各有难处，你爸爸病了，你需要钱。”冯建宇声音哽咽，“我都知道，我不怪你。”

“可是我怪我自己!”王青一拳锤向桌面，抬眼间双眸赤红，“我恨我自己，恨我当初怎么这么弱小，护不住你，还让你担心是否会拖累我!”

王青的拳头砸在桌面上，震得那盅小米粥都泛起涟漪，瓷碗与桌面碰撞的脆响像冰锥刺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他赤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冯建宇，眼底翻涌的血丝里裹着九年未散的悔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不，我不是弱小?我那是懦弱!"

冯建宇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得后退半步，后腰撞在厨房门框上，钝痛让他瞬间想起九年前那个暴雨夜。

王青妈妈跪在他面前时，冰凉的雨水顺着老人花白的鬓角往下淌，那句“王青他爸还在等他捐骨髓，你就当积德放他一条生路"，比窗外的惊雷更让他胆寒。

“我知道你签了五年长约，违约金是天文数字。”冯建宇扶着门框的手指泛白，喉结剧烈滚动着，“我也知道你爸的病历，知道你每天只睡三个小时跑商演……”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全是涩味，“所以我主动提的解绑，主动删光了所有联系方式，连颁奖典礼遇见都绕着走，这不够么?"

王青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冯建宇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颤抖，还有那句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话:“你以为我愿意?那天你发信息说‘以后各不相干’，我把手机都砸烂了!”

他凑近一步，滚烫的呼吸喷在冯建宇脸上，“我去找你，张晴把我拦在楼下，说你胃穿孔被送进医院-”

“别说了!”冯建宇猛地抽回手，手背擦过眼角时沾了滚烫的湿意。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突然冲破堤坝:张晴红着眼骂他“为了不值得的人要死要活”，还有护士递来的手机上，王青发来的99+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停留在“我在你家楼下”。

王青的拳头松了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冯建宇苍白的脸，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跪下，额头抵着冯建宇的腹部:“我想跟你解释，看见你被粉丝堵在走廊，他们举着‘忘恩负义'的灯牌，你站在那里，像被扒光了衣服示众……”

冯建宇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

“都过去了。”冯建宇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发出来，“你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我也……我也能接到戏了。”

王青抬起头，泪水砸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过不去的，大宇，我这过不去!”王青环着冯建宇的肩膀。

冯建宇抬眼，眼泪顺着眼眶流下来:“其实，你爸爸出殡那天我去了，可是我没敢进去。"

王青的手臂猛地收紧，像要把冯建宇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在冯建宇发顶，能闻到洗发水淡淡的薄荷味。

“那天……”王青的声音碎在喉咙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站在灵堂门口，总觉得能看见你。”

冯建宇的肩膀微微颤抖，眼泪砸在王青手背，烫得人发慌。

他想起那天的情景:王青穿着黑色丧服，背影瘦得像根被雨打弯的芦苇。他躲在树后，手里攥着张买了又揉皱的白菊卡片，直到送葬的队伍散尽，也没敢往前挪一步。

“张晴拉着我，说我不该去添乱。”冯建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妈妈那时候情绪不稳定，你要照顾你妈妈。”

王青抬手抚过他的头发，动作放得极轻，“那天我望着人群，心里就在想，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那时候特怕。”冯建宇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怕你恨我，怕你觉得是我害你爸走得不安心，怕你再也不想见我……”

王青闭眼，差点咬碎了一口牙:“是我的问题，是我没做好我父母的工作，让你受委屈。”

冯建宇摇头，从王青怀里抬起脸:“我一直想问你，这些年，你疼不疼。”

王青心里狠狠疼了一下，他想起看冯建宇21年的生日直播，那个被公司送了透明空气马甲，还要说喜欢的冯建宇，那个被公司pua黑，眼眶通红的冯建宇。

王青颤着手指托起冯建宇的脸，哽咽问:“那你呢，你疼不疼。”

“疼啊。”冯建宇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尾音却抖得厉害，“那天直播结束，我在楼梯间蹲到凌晨，张晴给我带了碗热汤，说‘咱们不哭，哭了就输了’。”

他抬手抹了把脸，却把眼泪抹得更凶，“还有次被黑粉堵在地下车库，他们用手机照着我的脸骂，说我毁了你……”

王青猛地将他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他嵌进骨血。

冯建宇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工作室打印机墨水的气息。

冯建宇窝在王青怀里，这世上，只有王青的怀抱能带给他安心。

冯建宇忽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王青，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王青的吻堵住了。那吻带着九年的隐忍和心疼，带着彼此眼泪的咸味，笨拙又急切，像两个在沙漠里跋涉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源。

冯建宇闭上眼，任由眼泪落在王青的脸上。他知道，这声“疼”，他们等了太久太久。

“我们和好吧。”王青轻吻冯建宇的泪痣

“我们没有吵架，所以不是和好。”我们只是好久不见。

“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王青急切的说，“我现在有能力了，工作也转到幕后了，不会再受到这么注视，我母亲那边我也做好工作了。”

冯建宇眼睛带泪，嘴角却是高兴的翘起:“哇，我们王老板现在好优秀啊。”

王青和他额头相抵:“大宇，我好高兴，谢谢你还在等我。”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