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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水上灯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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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着那张与他自己仅隔三步之遥的惨白脸庞。他与她有着相似的眼型,不同的是她的金色眼眸里此刻正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愤怒。

  “你是……”王安瓷略一皱眉。

  “你拿了我的东西。”女子说,目光淡然却又高傲地落在王安瓷手中的凤冠上。

  王安瓷将凤冠放回石桌上:“你就是那位……自称器灵的女人。”

  “器灵?哦~是我几十年前对我深——爱的‘相公’说的那一套说辞。”女子艳红的唇向上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我这么说,他便信了。”

  她朝桌底那具枯瘦的躯体偏了偏头,眼神中并无对深爱“相公”的深情和担忧,其中感情淡得就像是乱世中的人在看一具路边的普通枯骨。

  那男人蜷缩在石桌下的阴影里,破衣烂衫裹着干瘪的骨架,灰白的皮肤紧紧贴着颧骨。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早已涣散,但那张脸上残留的表情却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好似他已达成什么愿景,并且对自己的付出无怨无悔。

  王安瓷看着那男人,沉默片刻,随后笃定地轻轻摇头:“你并不是器灵。”

  女子抬起手,注视着自己涂得鲜红的指甲,末了她缓缓开口:“不是器灵,那我该说什么?说我是伪满洲国的国灵,而我的真身在1932年就被处理掉了———我刚诞生没多久,他们就把我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有人用日语说不需要我,然后我便被人带走杀死。”

  “国灵按理说是有一定程度的自我恢复能力,对不对?可他们将我千刀万剐。别在意,这‘千刀万剐’只是形容,事实上我是被一摞子弹打死的。之后我的身体开始消散。”

  “我还能说什么?我还要说什么?我的意识在这顶凤冠里苟延残喘了将近一百年?我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不被需要的傀儡政权的一缕残渣,连名字都没有?”

  她抬起头,那双描着朱红眼尾的金色眼眸直直刺向王安瓷。嘴角裂开的弧度越来越大,原本美艳而秀丽的相貌因此染上了几分鬼气。

  “况且,若我说了,他就会信吗?他捡到我的凤冠时,我已经在里头待了一年。后来他带着我来到黎山地界,这里稀疏的‘灵气’滋养我,我才重新显形。”

  “他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器灵。他信了。于是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她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男人,原本藏于眸中的嘲讽却淡了些许,变得哀怨,瞳孔微微颤抖起来。

  “瞒天过海。我拥有了摆脱那个虚假身份的新身份,但那是并未完全拥有的新身份,我还没有新身体。于是我就想,我叫‘瞒’吧。挺好听的。”

  王安瓷沉默地听着瞒自顾自讲述的这番话。看来他已经把这些实话憋在心里憋了太久,以至于一见到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要说出来。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的,她是缕仍在挣扎的执念。可若作为她前身的国灵身份是真实的,那她便也与他犯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这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伪满洲国?”

  1932年那个傀儡政权成立,长春被改名为“新京”,而溥仪坐上了那张不属于他的龙椅。

  那时王安瓷人在江西与同志们经历封锁与围剿,同期东北的抗日游击战争也打得火热。他从电报里得知这些消息。他从未见过这个政权的国灵。

  那个政权从来没有被承认过。

  它不被中国人承认,不被世界承认,甚至不被它的创造者真正需要。

  一个不被需要的国灵,会变成什么样子?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答案正飘浮在他面前。她身上的暗金色旗装华丽而精致,但那华丽是空洞的外表,那精致是虚妄的内里。

  “原来如此。”王安瓷温润而沉静的声音在山洞内回荡,“你的真身早已消亡,但不知为何,你的意识却附着在凤冠上。你告诉他的血祭之法,是为了重塑一具能让你附着的身体。你利用了他对你的爱,让他变成杀人犯,最终变成一具活尸。”他偏了偏头,“而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在骗他吗?”

  瞒垂下眼睫,浓密的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下两道极细的金色光痕在阴影中明灭。王安瓷带来的煤油灯灯火晃了晃,照亮了她脸上那种说不清是悲凉还是嘲讽的表情。

  “我不清楚。”她的语气变得困惑又疲惫,“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将飘散的长发慢慢拢到耳后。

  “我们初遇时,他刚辞了码头的长工活儿,打算回深山干老本行。他出山前是个道士。也许他从一开始就瞧出了什么。”她抬起眼,仔细描摹着王安瓷清俊的容颜和长身玉立的身形,金色的虹膜中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我们这样的存在,对普通人来说,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你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不是吗?”

  “有些人对国家的爱是淡淡的,如水,如山。而有些人,他们的感情会被这种诱惑点燃,变成一种激烈而外放的、能烧毁一切的火。他把我看成了那种存在。也许不完全对。他不说,我便也不解释。”

  她在此停顿,喃喃着:“作为不被承认的政权,我只有那么一点点这种力量。”

  王安瓷就那样听着她逐渐低下去的声音。

  是啊。这黎山地界发生的一切——少女们的心脏、被幻术掩盖的骨坛、数十年的蛰伏与疯狂——追根溯源,或许正是从这一点“吸引力”开始的。

  人们会爱他们的土地,爱得深沉时甚至分不清自己爱的是土地本身,还是站在土地上那个若隐若现的人影。这份爱能筑起堤坝,也能冲垮堤坝。他见过太多被这份感情托举起来的人,也见过被它拖入深渊的人。瞒是这样被选中的,那个男人也是这样被拖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