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茫一片的空间摆放着一张大理石圆桌,圆桌正中央立着一个金边勾勒的瓷白花瓶,瓶身细长,釉面光洁。圆桌的两边,则摆放着两张同色系的椅子,几乎要与纯白的背景融为一体。
阿纳托利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微微偏着头,安静地注视着花瓶中插着的鲜花。
那是一束蓝玫瑰。它有着如艳阳晴空、又如无风大海般的颜色。花儿开得热烈,肆意伸展着层层叠叠的花瓣,每一片花瓣都饱满而整齐,边缘处泛着银粉似的珠光,在这片纯白的空间里更显明艳,和坐在他对面的家伙一样,漂亮得霸道,让人移不开眼。
一身冷战时期军官打扮的美洛迪正支着手臂,漫不经心地捻着玫瑰的花瓣。戴着黑色手套的修长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摩挲,将花瓣不断从花托上剥离。花瓣落在桌面上,铺成一小片零落的蓝。
他半长不长、刚好够扎起来的头发显然和它们的主人一样不懂规矩,略显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几缕金丝从额前垂下,扫过他似笑非笑的眉骨。瞳孔锋利的蓝眼,正透过垂落的碎发,懒洋洋地打量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记得美利坚在冷战开始后才把头发留长。记忆中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是短发。那时的美利坚,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一个自信、强大而又充满梦想魅力的国家。他笑起来会露出虎牙,说话时附带着活泼的肢体动作,好像整个世界都是他的舞台,而他是台上唯一的超级巨星。
不过,自他留长那头金色,他的野心和隐藏的本性,就像不断生长的头发一样,不断延伸开来。那样的他,像是传说中喜爱迷惑水手的塞壬,美丽,却又危险,随时打算置对手于死地。
阿纳托利知道面前之人只是记忆的投影,毕竟自己虽然死去又活来了一遭,但是还不至于脑袋也僵化。
这投影把蓝玫瑰迫害得只剩花杆后,在桌面上慢慢移动手臂,将花瓣尽数扫落。而后他抬起眼,对上阿纳托利的视线,旋即从座椅上站起,俯身向前,将双手撑在桌沿,上身越过半个桌面。
二人间迅速拉近的距离使阿纳托利觉得空气有些凝固。这个美利坚身上的气质与几十年前如出一辙,都是那种混合了好奇、挑衅和一丝残忍的天真的模样。
在与近期美洛迪的对比下,他不由得恍惚了一瞬。现在的美洛迪也会这样凑近他,就像风花小镇那时一样。但那双竖瞳里几十年后的试探比回忆中更复杂些。
美利坚平视着阿纳托利,垂落的头发随动作轻微晃动着。他的虹膜上映着阿纳托利银白色的轮廓,嘴角挂着抹仿佛洞悉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意。
“你是谁?”
阿纳托利沉默。
美利坚的幻影没有追问,他的身影开始从椅背上开始消融。桌上瓷瓶中的花杆和地面的蓝玫瑰花瓣也随之消失。
对面那张椅子上,出现了一个以扇掩面的身影。扇面用鎏金墨水写着“何种道路”四个大字。字迹凌厉,笔锋如刀,一如其主人的眼神。那眼神曾穿透千百年的迷雾,看尽兴衰更迭,却依然沉静如初。
王安瓷将扇子缓缓下移,露出整张面孔。金红的双眼从扇面上方显露,不似现实中的红色占多数,那双眼睛金色的成分要更多些,似乎是几十年前的颜色。
花瓶里的花朵变成了红牡丹,层层叠叠的花瓣浓艳如血,却端庄大气,没有一丝媚态。
“你是谁?”
声音清朗洪亮,他抛出了同一个问题。
阿纳托利依旧沉默。
王安瓷渐渐隐去身形。
红牡丹的花瓣褪色、飘落,不大的瓶子里插上了白色的雏菊,小小的白色花瓣围绕着嫩黄的花心,简单,安静,和那孩子一样。
他对面坐着的人变成了亚历克斯。
亚历克斯是幅少年模样,像个精致可爱的雪娃娃。他银白色的短发微微卷曲着贴在白皙的额头上,冰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还没有被后来的沉默与压抑染上阴影。
阿纳托利细细打量着这些出现在眼前的幻影。是记忆中他们的模样,但又不是那么久远,因为所有人都在他的脑海中有迹可循。
“你是谁?”
亚历克斯声音里带着期待,又有些犹豫。他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好像怕被推开,却又忍不住靠近。
回应他的,是阿纳托利更深的沉默。
一片深色将少年逐渐取代。雏菊开始枯萎,白色的花瓣边缘泛起焦黄,迅速卷曲、脆裂,一片片落在瓷白的花瓶旁边。取而代之的,是一束向日葵。金黄的花瓣本该灿烂地向阳绽放,但此刻它们低垂着,花盘沉重地偏向一侧,宛若被折断脖颈的囚徒。
与阿纳托利有着同样面孔的男人,坐在桌子对面。他穿着一件阿纳托利再熟悉不过的深色大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他的银发略显凌乱,几缕发丝从鬓角垂落,遮住了半边脸。
他那只没被眼罩遮挡的右眼是被血染红的颜色,浓稠、黏腻,带着恶意,就这么注视着阿纳托利。那是一片被愤怒烧灼的大地,寸草不生。
阿纳托利的瞳孔不由自主微微缩小。多年前的某个夜晚,他照着镜子,只能见到镜子中的自己那只猩红的眼。另一边的眼罩下,则是空无一物的眼眶。
不过,在生命最后的那一点时间里,猩红短暂地变回了原本的金色。那至少让他从纠缠不休的愤怒与绝望中寻得了蛛丝般纤细的宽慰,好像只要眼睛再次覆上金色,自己就还是那个没有背离理想的斗士。
但这个幻影的模样,分明是他在那些失眠的夜里,在镜子中与自己对峙的那个幽灵。是他以为已经随着死亡一同埋葬的那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