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水上灯16

“等一下，我有办法了。”王安瓷再次提起那盏煤油灯，又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将布条缠在枝头，浸了煤油点燃。3

　　蛇害怕刺激性气味，煤油燃烧挥发出的气味能驱赶它们。要是有普通人侥幸到了这里，估摸着不被坍塌的土地吓跑，也会被蛇群吓得落荒而逃。而在场的没有几个是普通人，在他们的恢复能力面前，蛇毒并不致命，直接从蛇堆里走过也不是不行。但队伍里还有个阿纳托利，不能不顾及他目前的身体素质。

　　浓烈的煤油味和跳跃的火焰立刻让蛇群躁动起来，纷纷退避，让出一条勉强能通行的狭窄通道。但仍有几条体型稍小的蛇盘踞于坑壁边缘的洞口，在阴影里吐着细长的信子，用冷冰冰的竖瞳注视着这群闯入者。

　　它们的鳞片在火光下泛起斑斓的光泽，翠绿、琥珀金、墨黑，还有几条通体银白，宛若被月光浸透的绸缎。整体来看就像个种花家南方知名蛇类大全。这地方可能是因为离永州比较近，于是蛇类不仅数量多，种类也丰富。

　　英古利特在一条银白色的蛇面前晃神。那蛇缓缓收回信子，将身体蜷进洞口阴影里的姿态让他莫名产生一种既视感，他在多年前的某场外交宴会上，也曾被一个不识趣的家伙用“毒蛇”这个词形容过。

　　其实他觉得这个比喻不算冒犯。冷血动物至少不会被无谓的热情冲昏头脑，它们在黑暗中安静地等待最佳时机，一击必中，猎杀目标。这是值得尊重的生存策略。

　　一阵窸窣声从坑壁上方传来。一条体型稍大的灰蛇被煤油灯的光线晃得躁动不安，突然从洞口窜出，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径直落向英古利特与亚历克斯之间。

　　亚历克斯正要一脚踩住蛇头，但在王安瓷开口提醒前，英古利特便已制止了他。

　　“请稍等。”

　　他微微侧身，手指扣住蛇头后方冰冷的颈部。那条看上去很是肥美的灰蛇在他手中挣扎了几下，信子急速吞吐，试图用身体缠上他的手腕，但英古利特已经将它拎到了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灰蛇没能得逞。

　　对着灰蛇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他欣赏了一会儿这生物漂亮的三角形头颅，就把蛇轻轻放到坑壁边缘一块没有被火焰照到的阴影里去了。灰蛇像是被这位做了数年日不落帝国的男人身上，那种宛若“绞杀世界的巨蟒”般凌冽而富有压迫感的阴冷气场吓到了，立刻咻的一下窜回洞中，其余的蛇也再没动作。

　　蛇的眼睛是竖瞳，细长而锐利，在黑暗中收缩成一道垂直的裂缝，死死钉入猎物身体。这让他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那个被他亲手从殖民地培养成独立国家的意识体。

　　美洛迪的瞳孔曾经是圆润、清澈、如同初生小鹿般的蓝色，他第一次见到那双眼睛时便觉得它们美得惊人。他不止一次被那双眼睛注视，或好奇，或试探，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还未被磨平的天真。

　　他喜欢那双眼睛，甚至清楚地记得自己某次不经意间脱口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那是极少数他未曾用讽刺或刻薄包裹的真心话。

　　后来那双眼睛从圆润的瞳孔拉长成竖瞳，如同被撬开的贝壳里露出猎食者的獠牙。在后来独立战争的硝烟之中，在美洛迪从殖民地成长为帝国、从少年蜕变为猎手的那些年里，英古利特不止一次被那变得锋利的亮蓝眼眸戏谑地剜过神经。

　　他从未问过美洛迪那双眼睛是什么时候变的，又为什么会变。他心里隐约知道答案——一个被逼到绝境、又从绝境中撕裂而出的存在，为了生存而自行锻造的进化。某种程度上是他亲手塑造了这双竖瞳，是他挖掘出这枚宝石，把它按在权力与战争的砧板上反复锻打，直到它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他预料过这个结果吗？或许。他后悔过吗？他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回答。

　　英古利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灰蛇消失的洞口。美洛迪刚才在黑暗里用指尖触碰星光的样子，那双竖瞳映着银色的光点，依旧是漂亮无比的色泽，甚至比从前更加摄人心魄，只是那份美丽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的管辖范围。

　　美洛迪大概早已忘记他某个夜晚说过的那句真心话。那已经是太久以前的事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当时的语气和措辞，只记得那双眼睛的颜色。自己曾在其中看见过信赖和仰慕，后来看见过愤怒和憎恨，再后来看见过算计和试探。现在偶尔还能看见一点不带任何目的的笑意，就像刚才在星光里那样，稀有，脆弱，转瞬即逝。

　　“没事了。”他向众人解释，“我记得种花家大部分动物乱杀不得。”

　　王安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呃，他是不是该欣慰英古利特对动物保护的见地？当然，不是指极端动物保护组织那种见地。

　　亚历克斯则收回准备踩蛇的姿势，看向英古利特的眼神里难得掺了一丝困惑。冰蓝色与英古利特那双蛇一般的翠绿眸子对上，后者轻轻挑了挑眉。

　　“别太在意，这或许是珍惜动物。”至于是怎么变成珍惜动物的……他可不想探究。刚刚只是他突发善心的举动罢了。

　　法伊格在旁边目睹全程：“……伪绅士，你老毛病又犯了？”他指的是爱搜集稀有物品这一点。而且这家伙抓完之后居然还在笑，那种发自内心的愉悦。法伊格忽然觉得，自己认识了几百年的人刚刚笑得甚至莫名有点……和蔼？上帝啊，这个词怎么可能与英古利特联系在一起。这家伙明明是黑心透顶。

　　英古利特回以他一个眼刀。

　　只有美洛迪没有出声。他注视着英古利特那小心翼翼捏住蛇后劲，又把这动物堪称温柔地放回洞穴的举动，蓝眸中一丝隐秘的兴味一闪而过。

　　哦，瞧他这样，是又回忆起往昔来了？美洛迪腹诽着。人老了真是干什么都心酸呢。

　　一行人排成单列，贴着坑壁快步通过。空气中，煤油的焦味四散开来，蛇群还在不断发出密集的嘶嘶声，却没有任何一条敢再次靠近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