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偏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囚室。金丝楠木的雕花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明黄色的帐幔，妆台上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玉梳和琉璃镜，甚至还有一架古琴。一切陈设都极尽奢华舒适，却透着一股精心打造的金丝牢笼的冰冷气息。
宁乐手上的牛筋绳已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巧却坚韧的金丝手环，环扣处连着一条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乌金丝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厚重的紫檀木床柱之中。链子的长度，仅够她在偏殿内有限活动。她成了被豢养在这座黄金囚笼里的珍禽异兽。
殿门每日只在固定的时辰开启两次。一次是送膳，由两名眼神空洞、如同傀儡般的内侍沉默地端来极其精致的御膳，放在门口便迅速退下，绝不多言一句。另一次是净扫，同样由哑巴似的宫女快速完成，目不斜视。除此之外，殿内死寂无声。宁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在这空旷的奢华囚笼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她试过。试过在宫女打扫时寻找破绽，试过用发簪撬动那看似精巧的金丝环扣，试过用身体撞击那看似华美的雕花门窗。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金丝环扣纹丝不动，门窗坚固异常，连那薄如蝉翼的窗纸都坚韧得超乎想象。龙影卫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虽未现身，但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压迫感，时刻提醒着她——插翅难逃。
日子在死寂的奢华中日复一日地流逝。宁乐像一头被磨去了爪牙的困兽，每日除了机械地进食，便是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透过窗纸上朦胧的光影，看着外面宫墙切割出的、一方灰暗的天空。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冰冷，渐渐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她不再去想沈子玉的意图，不再去想李泽的疯狂，甚至不再去想如何逃脱。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只留下一个名为“宁乐”的空壳，在这黄金囚笼中静静腐朽。
直到那个深夜。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殿内燃烧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光影摇曳了一下。
宁乐瞬间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惊醒！如同被投入冰水，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殿内那片烛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角落！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明明灭灭。依旧是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只是比在沈府荒园时更添了几分深宫浸润出的沉凝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的眼神不再是荒园水汽中那种深寂的平静，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冰层下暗涌的什么东西。
是沈子玉！他竟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这守卫森严的皇帝寝宫偏殿！
“看来，这金丝笼的日子，倒也没磨掉你暗卫的警觉。”沈子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微哑，在空旷的殿内却异常清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宁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菱形镖（这是她唯一被允许保留的“饰物”，或许也是李泽病态的占有欲作祟，让她留着属于“暗卫十一”的印记）。金丝链因为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死死盯着阴影中的沈子玉，眼神如同警惕的孤狼：“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做什么？”
沈子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无声，如同踏在云端。烛光完全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孱弱似乎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古玉般温润内敛的力量所替代。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同刻痕。
他没有靠近宁乐，而是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张紫檀圈椅旁停下。他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细细地扫过宁乐的脸，掠过她眼底那层沉寂的死灰，最后落在她紧握着袖口、指节泛白的手上。
“三年流亡，紫宸殿囚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宁乐，你后悔吗？”他的问题突兀而尖锐，如同冰锥直刺核心。
后悔？宁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后悔什么？后悔三年前没能一刀扎得更准些？还是后悔在赵家村……没能让你死在雨夜里？”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与锋芒。在这个男人面前，伪装毫无意义。
沈子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没有因宁乐的尖锐而动怒，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棂，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飘忽：
“那日长公主府，太医说，我的心长在右边。”他缓缓抬手，隔着玄色的衣料，轻轻按在了左胸那道致命伤疤的位置。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箭簇离我的心脉，只差毫厘。毒入肺腑，高烧七日，数次濒死……每一次，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长公主倾尽天下奇珍，吊住了我的命。”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代价是，我成了她笼中豢养的鹰犬，替她谋划，替她染指她想要的一切……包括，这皇位。”
宁乐的心猛地一沉！长公主的野心，果然不止于一个沈子玉！她竟然想染指帝位！而沈子玉……竟成了她最锋利的刀！
“怀英起兵，是我暗中推波助澜。”沈子玉的目光转回宁乐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他需要粮草军械，长公主‘慷慨解囊’。他需要制造民怨，我为他选定水患最烈之处，稍作手脚……他仓促起事，败局早已注定。他的死，是我送给新皇登基的第一份‘贺礼’。”
宁乐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怀英……那个记忆中仅存着些许温情的故人……他的死，竟然是沈子玉一手策划？！为了向李泽献媚？还是为了长公主的野心？！
“你……你这个疯子！”宁乐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意而颤抖，“怀英他……他至少真心待你如友！你竟然……”
“真心？”沈子玉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恨意！“他的真心，就是在我病榻之上，迫不及待地将我当作筹码，推给长公主？他的真心，就是在我万念俱灰、只求一死之时，用那副虚伪的嘴脸告诉我‘这是福分’？！”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段记忆依旧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宁乐看着他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听着他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脑海中瞬间闪过沈子玉病中那句模糊却充满恨意的呓语——“怀英……你好狠……”原来如此！怀英在宴席上的“撮合”，成了压垮沈子玉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份被当作物品般交易的屈辱，比长公主的强迫更让他痛恨！
“所以，你恨他。”宁乐的声音干涩，“所以，你要他死。”
“恨？”沈子玉眼中的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不，我只是让他……求仁得仁罢了。他想要那个位置，我便给他机会，也给他……绝路。”
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盘早已注定的棋局。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子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宁乐身上，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至于你，宁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三年前那一刀……扎得很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胸的伤疤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刺入血肉的剧痛。“若非心脏异位，我早已是枯骨一堆。”
宁乐握紧了袖中的暗器，指节发白，迎着他平静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所以，你是来报仇的？还是来替你的新主子，看看我这阶下囚的惨状？”
沈子玉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也拉近了他与宁乐的距离。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定了宁乐的眼睛。两人的距离近得宁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 紫宸殿的偏殿，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囚室。金丝楠木的雕花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缎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窥探。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角落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明黄色的帐幔，妆台上摆放着价值连城的玉梳和琉璃镜，甚至还有一架古琴。一切陈设都极尽奢华舒适，却透着一股精心打造的金丝牢笼的冰冷气息。
宁乐手上的牛筋绳已被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精巧却坚韧的金丝手环，环扣处连着一条细长的、几乎看不见的乌金丝链，另一端深深嵌入厚重的紫檀木床柱之中。链子的长度，仅够她在偏殿内有限活动。她成了被豢养在这座黄金囚笼里的珍禽异兽。
殿门每日只在固定的时辰开启两次。一次是送膳，由两名眼神空洞、如同傀儡般的内侍沉默地端来极其精致的御膳，放在门口便迅速退下，绝不多言一句。另一次是净扫，同样由哑巴似的宫女快速完成，目不斜视。除此之外，殿内死寂无声。宁乐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在这空旷的奢华囚笼里，被无限放大，如同擂鼓。
她试过。试过在宫女打扫时寻找破绽，试过用发簪撬动那看似精巧的金丝环扣，试过用身体撞击那看似华美的雕花门窗。然而，一切都是徒劳。金丝环扣纹丝不动，门窗坚固异常，连那薄如蝉翼的窗纸都坚韧得超乎想象。龙影卫如同最沉默的影子，虽未现身，但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压迫感，时刻提醒着她——插翅难逃。
日子在死寂的奢华中日复一日地流逝。宁乐像一头被磨去了爪牙的困兽，每日除了机械地进食，便是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透过窗纸上朦胧的光影，看着外面宫墙切割出的、一方灰暗的天空。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愤怒、冰冷，渐渐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沉寂。她不再去想沈子玉的意图，不再去想李泽的疯狂，甚至不再去想如何逃脱。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只留下一个名为“宁乐”的空壳，在这黄金囚笼中静静腐朽。
直到那个深夜。
没有预兆，没有脚步声。殿内燃烧的烛火忽然无风自动，光影摇曳了一下。
宁乐瞬间从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状态中惊醒！如同被投入冰水，全身的感官提升到极致！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殿内那片烛光无法完全照亮的阴影角落！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明明灭灭。依旧是那张清俊绝伦的脸，只是比在沈府荒园时更添了几分深宫浸润出的沉凝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他的眼神不再是荒园水汽中那种深寂的平静，而是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复杂的暗流——审视、探究，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如同冰层下暗涌的什么东西。
是沈子玉！他竟然能无声无息地潜入这守卫森严的皇帝寝宫偏殿！
“看来，这金丝笼的日子，倒也没磨掉你暗卫的警觉。”沈子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后初愈的微哑，在空旷的殿内却异常清晰。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宁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菱形镖（这是她唯一被允许保留的“饰物”，或许也是李泽病态的占有欲作祟，让她留着属于“暗卫十一”的印记）。金丝链因为她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声响。她死死盯着阴影中的沈子玉，眼神如同警惕的孤狼：“你怎么进来的？你想做什么？”
沈子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无声，如同踏在云端。烛光完全照亮了他的面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病态的孱弱似乎被一种深沉的、如同古玉般温润内敛的力量所替代。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意，如同刻痕。
他没有靠近宁乐，而是在离她几步远的一张紫檀圈椅旁停下。他的目光，却如同无形的探针，细细地扫过宁乐的脸，掠过她眼底那层沉寂的死灰，最后落在她紧握着袖口、指节泛白的手上。
“三年流亡，紫宸殿囚禁，”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宁乐，你后悔吗？”他的问题突兀而尖锐，如同冰锥直刺核心。
后悔？宁乐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后悔什么？后悔三年前没能一刀扎得更准些？还是后悔在赵家村……没能让你死在雨夜里？”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与锋芒。在这个男人面前，伪装毫无意义。
沈子玉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没有因宁乐的尖锐而动怒，反而微微侧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紧闭的窗棂，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飘忽：
“那日长公主府，太医说，我的心长在右边。”他缓缓抬手，隔着玄色的衣料，轻轻按在了左胸那道致命伤疤的位置。这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箭簇离我的心脉，只差毫厘。毒入肺腑，高烧七日，数次濒死……每一次，都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让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长公主倾尽天下奇珍，吊住了我的命。”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代价是，我成了她笼中豢养的鹰犬，替她谋划，替她染指她想要的一切……包括，这皇位。”
宁乐的心猛地一沉！长公主的野心，果然不止于一个沈子玉！她竟然想染指帝位！而沈子玉……竟成了她最锋利的刀！
“怀英起兵，是我暗中推波助澜。”沈子玉的目光转回宁乐脸上，眼神锐利如刀，“他需要粮草军械，长公主‘慷慨解囊’。他需要制造民怨，我为他选定水患最烈之处，稍作手脚……他仓促起事，败局早已注定。他的死，是我送给新皇登基的第一份‘贺礼’。”
宁乐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怀英……那个记忆中仅存着些许温情的故人……他的死，竟然是沈子玉一手策划？！为了向李泽献媚？还是为了长公主的野心？！
“你……你这个疯子！”宁乐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寒意而颤抖，“怀英他……他至少真心待你如友！你竟然……”
“真心？”沈子玉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眼中第一次迸发出毫不掩饰的、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恨意！“他的真心，就是在我病榻之上，迫不及待地将我当作筹码，推给长公主？他的真心，就是在我万念俱灰、只求一死之时，用那副虚伪的嘴脸告诉我‘这是福分’？！”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这段记忆依旧如同毒刺，深深扎在他的灵魂深处。
宁乐看着他眼中那刻骨的恨意，听着他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质问，脑海中瞬间闪过沈子玉病中那句模糊却充满恨意的呓语——“怀英……你好狠……”原来如此！怀英在宴席上的“撮合”，成了压垮沈子玉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份被当作物品般交易的屈辱，比长公主的强迫更让他痛恨！
“所以，你恨他。”宁乐的声音干涩，“所以，你要他死。”
“恨？”沈子玉眼中的恨意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加令人心悸的冰冷，“不，我只是让他……求仁得仁罢了。他想要那个位置，我便给他机会，也给他……绝路。”
他的语气平淡得可怕，仿佛谈论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一盘早已注定的棋局。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沈子玉的目光再次落在宁乐身上，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至于你，宁乐，”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三年前那一刀……扎得很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胸的伤疤位置，隔着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刀锋刺入血肉的剧痛。“若非心脏异位，我早已是枯骨一堆。”
宁乐握紧了袖中的暗器，指节发白，迎着他平静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所以，你是来报仇的？还是来替你的新主子，看看我这阶下囚的惨状？”
沈子玉没有回答她的质问。他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完全暴露在烛光之下，也拉近了他与宁乐的距离。他微微俯身，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牢牢锁定了宁乐的眼睛。两人的距离近得宁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针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香，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翻涌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复杂情绪——有恨，有痛，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荒诞的、难以理解的……悲悯？
“报仇？”他低低地重复，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若真要报仇，在沈府荒园，我便不会让他们‘留活口’。”
宁乐的心猛地一跳！果然！那道命令，是他有意为之！
“宁乐，”沈子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宁乐心上，“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刻刀，仿佛要穿透宁乐的灵魂，直达她内心最深处那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角落。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看着怀英‘风光大葬’，看着皇帝为你痴狂成魔，看着你自己身陷囹圄……这三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或是午夜梦回的时刻……”“你心中，可曾有过一丝……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宁乐早已冰冷麻木的心湖之上！
怀英死前的绝望？李泽疯狂的占有？自己这看不到尽头的囚徒生涯？还有……三年前，沈子玉倒下时那解脱的眼神，以及那句病中卑微的“我还没有他们好看吗？”……
无数画面、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行筑起的心防！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怆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惨白如纸，紧握着暗器的手指，竟微微颤抖起来。
她猛地抬起头，想用愤怒和冰冷来武装自己，想质问沈子玉凭什么！然而，当她的目光撞进沈子玉那双深邃如渊、仿佛蕴藏着无尽痛苦与疲惫的眸子时，所有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沈子玉平静地注视着她眼中翻腾的情绪风暴，看着她强装的冰冷面具寸寸碎裂，露出底下那深藏的、与他同源的绝望与荒凉。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嘲讽。他只是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那片烛光无法照亮的阴影之中。殿内，只留下他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却如同冰锥般刺入骨髓的话语，在死寂的空气中回荡：
“好好活着吧。这人间炼狱，总得有人……清醒地看着。”
阴影涌动，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偏殿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和宁乐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金丝链垂落在地毯上，发出无声的叹息。她的袖中，那枚冰冷的菱形镖，不知何时，已被她掌心渗出的冷汗濡湿。
万念……俱灰？她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片冰冷空洞，仿佛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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