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流亡,如同最粗糙的砂纸,磨去了宁乐身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度与光亮。她不再是万盛堂锋芒毕露的暗卫十一,也不是沈府里那个沉默勤勉的婢女阿乐。她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游荡在帝国最阴暗的角落,在边陲小镇的陋巷,在商旅往来的嘈杂驿站,在荒山古庙的残垣断壁间,用无数张平凡甚至丑陋的面孔,掩盖着骨子里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警惕。
风霜刻进了她的眉眼,留下几道浅淡却难以忽视的纹路。曾经清亮的眸子,沉淀下如同古井般的幽深与沉寂,只有在极度警惕时,才会闪过属于猎食者的冰冷寒芒。她的动作依旧迅捷无声,却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融入尘埃的圆融与谨慎。
三年里,她如同惊弓之鸟。风声鹤唳中,她听到了太多关于那座权力中心的传闻:沈子玉终究活了下来。在长公主李华阳倾尽全力的“照料”下,他奇迹般地挣脱了死神的镰刀。然而,活下来的沈子玉,却彻底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他被“保护”在守卫森严的长公主府深处,如同最珍贵的囚徒。有人说他重伤未愈,缠绵病榻;有人说他性情大变,沉默寡言;更有人说,他已成为长公主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为她的野心谋划着更深的棋局。怀英,那位曾意气风发、野心勃勃的成王殿下,在失去沈子玉这最锋利的臂膀后,如同被拔去了爪牙的困兽。皇帝的猜忌如同跗骨之蛆,户部的掣肘变本加厉,曾经依附的势力在长公主的威压与皇帝的清算下分崩离析。他退守封地,看似沉寂,但宁乐知道,怀英骨子里的不甘如同地火,只待时机便会喷涌而出。半年前,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趁着皇帝根基未稳、南方水患民怨沸腾之际,联合残余势力悍然起兵!然而,仓促的起事如同飞蛾扑火。皇帝的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镇压。怀英,这位宁乐记忆中仅存的、带着些许温情的故人,最终落得个“风光大葬”的结局。消息传来时,宁乐正蜷缩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避雨,冰冷的雨水顺着残破的瓦檐滴落,砸在泥泞的地上,也砸在她早已麻木的心湖,只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随即归于死寂。而那个名字,如同最深的梦魇,始终缠绕着她——皇帝李泽。那个被她从雨夜中拖回赵家村茅屋、唤作“青竹”的失忆男人,那个在村口风雪中跪到天明的绝望身影,如今已是这庞大帝国至高无上的主宰。他的寻找从未停止。悬赏的画像贴遍了州府郡县,赏格之高令人咋舌。画像上女子的面容,从最初的模糊,到后来愈发清晰,眉眼间的轮廓,越来越逼近宁乐真实的模样。无数张相似或不相似的面孔被送入京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宁乐在流亡中见过那些画像,画师技艺精湛,捕捉到了她眉宇间那一抹独特的、如同孤狼般的冷冽与坚韧。每一次看到,都让她后背发凉,如同被毒蛇冰冷的信子舔舐。
怀英死了。他占据一方、有朝一日归来的梦想,终究化作了皇陵旁的一抔黄土。宁乐心中最后一丝关于“故人”的微弱牵连,也彻底断了。支撑她亡命天涯的“任务后必须隐匿”的理由,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
三年。风声似乎真的渐渐平息了。长公主的怒火被新的权力游戏转移?皇帝的寻找陷入了僵局?关于沈子玉的消息越来越少,他仿佛真的被那座金丝牢笼彻底吞噬。京城的追捕,在时间的流逝和宁乐刻意的远遁中,似乎真的成了过去式。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牵引,让她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回去。回京城去。不是以暗卫的身份,不是以逃亡者的姿态。她只想远远地、最后看一眼那座吞噬了她所有过往的城池,看一眼那座曾经承载过短暂平静、最终却染满鲜血的沈府。然后,她便彻底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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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京城,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却没了三年前那场夺命风雪的狂暴,只透着一种沉闷的、陈腐的寒意。街道似乎更宽阔了些,店铺的招牌换了新的,行人的衣着也多了些时兴的样式,但那股属于权力中心的、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新帝的铁腕统治,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宁乐穿着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棉袄,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脸上易容成一位面色蜡黄、眼角带着细纹的普通妇人模样,挎着一个装着针线粗布的旧篮子,如同无数为生计奔波的市井妇人一样,低着头,步履匆匆。
她避开了所有可能盘查的城门,从一个早已废弃、长满荒草的排水暗渠潜入了城内。熟悉的、混杂着煤烟、尘土和人畜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有瞬间的恍惚。
她没有去打听任何消息,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凭着记忆,她穿过一条条熟悉又陌生的街巷,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城西的方向走去。越靠近沈府所在的区域,行人和车马越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萧索的气息。
终于,那熟悉的、爬满枯藤的白墙黑瓦出现在视野尽头。曾经清雅别致的沈府,如今大门紧闭,朱漆剥落,门环上挂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门楣上那块写着“沈府”二字的匾额歪斜着,蒙着厚厚的污垢。围墙内,几竿曾经青翠的修竹探出墙头,竹叶枯黄稀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整座府邸,如同一位迟暮的美人,在时光的侵蚀下迅速衰败,散发着浓郁的、被遗忘的死亡气息。
后门。宁乐绕到后巷。这里更是荒草丛生,连野狗都懒得光顾。那扇熟悉的、她曾无数次进出的后门,门轴断裂,虚掩着,露出里面荒芜庭院的一角。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她深吸一口带着腐朽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门,闪身而入。
门内,是比外面看到的更加触目惊心的荒凉。庭院里的石板缝隙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假山倾颓,曾经精心打理的花木早已枯死,只剩下狰狞的虬枝指向灰暗的天空。回廊的朱漆斑驳脱落,栏杆断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万物凋零的死寂。
她如同幽灵般穿过荒芜的庭院,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三年前的时光碎片上。书房院落的方向,更是破败得厉害。她推开那扇半塌的月洞门,走了进去。
外间,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还在,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上面散落着几片从屋顶掉落的碎瓦。曾经光洁如镜的地面,覆盖着一层黑灰色的污垢。空气中,那股清冽的松针香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浓重的尘土和朽木的味道。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那扇通往内室的月洞门。门扉紧闭着,上面也积满了灰尘。
这里,就是一切的终点了吧?她默默地想着,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释然交织的复杂情绪。沈子玉的生死,长公主的囚禁,皇帝的寻找……都与这荒园无关了。她来过,看过,便该走了。
正欲转身离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该属于这死寂荒园的声音,却如同最细微的电流,瞬间穿透了宁乐的耳膜!
是水声。潺潺的、温热的、带着氤氲湿气的水声。从……那扇紧闭的内室门后传来!
宁乐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怎么可能?!沈府早已荒废!这内室……怎会有水声?!
极度的惊骇让她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是幻听?还是……这荒废的府邸里,盘踞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她惊疑不定、几乎要夺路而逃的瞬间——“吱呀……”那扇紧闭的、落满灰尘的内室门扉,竟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一股浓郁温热的白色水汽,如同挣脱束缚的云雾,瞬间从门内汹涌而出,带着湿润的暖意,弥漫在冰冷死寂的外间!水汽之中,混杂着一股极其熟悉的、清冽中带着一丝药味的松针香气!
水雾缭绕,视线一片模糊。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蒸腾的水汽之后。他显然刚从浴桶中起身,赤着上身,只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了一条素色的棉布浴巾。湿漉漉的墨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不断地滴落水珠,顺着线条流畅的肩背滑落。
水雾缓缓散开一些。宁乐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如同被最刺目的闪电劈中!那张脸!那张清俊绝伦、曾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或刻意遗忘的深渊边缘浮现的脸!此刻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是沈子玉!真的是他!
他的脸色依旧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清瘦,锁骨清晰可见,腰肢劲瘦得仿佛不堪一握。但那双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此刻正穿过氤氲的水汽,平静无波地、直直地看向呆立在尘埃与破败中的宁乐!
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古井,平静得可怕,仿佛她的出现,只是他预料之中、或者说等待已久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那平静之下,是三年囚徒生涯磨砺出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与沉寂。
水珠顺着他额前几缕湿发滑落,滴在他紧致却苍白的胸膛上,滑过一道清晰的、狰狞的暗红色疤痕——那疤痕的位置,赫然在左胸!正是三年前那支淬毒弩箭留下的、夺命又未能夺命的印记!
他的目光,从宁乐震惊到失语的脸上,缓缓下移,掠过她粗糙的灰布棉袄,最后落在她挎着的、那个装着针线粗布的旧篮子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极其寻常、却又带着某种讽刺意味的物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荒废的书房外间,蒸腾的水汽,尘埃在微弱的光线中飞舞。一个从地狱归来的浴中故人。一个亡命天涯终归旧地的惊魂过客。
然后,沈子玉那薄而优美的唇瓣,微微动了动。一个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却足以将宁乐所有伪装和理智彻底击碎的声音,清晰地在这死寂的荒园中响起:
“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