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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岁岁沉香

冷雨敲打着赵家村青石板铺就的窄巷,夜色浓得化不开,只余下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更添几分死寂。这死寂,自半月前赵府那场轰动十里八乡的“意外”——新娘子在新婚之夜从绣楼坠下,便如同瘟疫般笼罩了这个原本宁静的村落。

  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昏黄的油灯光晕泄出,映出一个妇人单薄的身影。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发髻用一根木簪草草挽住,几缕碎发被雨气濡湿贴在苍白的颊边。怀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孩子睡得很沉,对外界的凄风苦雨浑然不觉。

  这便是宁乐,万盛堂暗卫十一。十四岁入堂,父母早逝的孤儿,凭着一股狠劲和过人的机敏爬到了这个位置。此刻的她,不是那个令某些人闻风丧胆的暗刃,只是一个因“不守妇道”被夫家赶出家门、带着幼子投奔远房亲戚未果,不得不暂时栖身于村尾废弃茅屋的可怜妇人。

  夜雨微寒,宁乐拢了拢单薄的衣襟,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穿透雨幕,扫过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赵府新娘坠楼的案子,表面被赵家压得死死的,定为失足,但万盛堂接到的密报却指向内情重重。她奉命而来,要挖出那深埋的真相,无论它通向何方。

  正欲关门,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雨声的窸窣摩擦声传入耳中。宁乐的动作顿住,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声音来自门外右侧的柴垛旁。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并非陷阱或埋伏,这才极轻地推开门,将油灯稍稍举高。

  昏黄的光圈下,一个男人倒在泥泞中。

  他面朝下,一动不动。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素雅的月白色锦袍,昂贵的衣料沾满了泥浆,但依然能看出不凡的质地和精妙的剪裁。一头墨发凌乱地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宁乐的心沉了一下。麻烦。在这种敏感时刻,一个来历不明、衣着华贵的陌生人倒在自家门口,简直是天降的灾星。

  她环顾四周,雨夜沉沉,巷子里空无一人。犹豫只在瞬息。作为暗卫,见死不救或毁尸灭迹都简单,但此刻她的身份是“弃妇”,一个带着孩子的柔弱妇人。若明日被人发现门口有具尸体……后果不堪设想。

  “啧。”她低啐一声,将油灯放在门槛内,弯下腰,费力地将那沉重的身躯翻了过来。

  油灯的光跳跃着,照亮了男人的脸。

  饶是宁乐见惯生死,心冷如铁,此刻也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即使沾着污泥,紧闭着双眼,也难掩其清雅风致。长眉如墨,鼻梁高挺,唇线清晰而优美,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雨水顺着他浓密纤长的睫毛滑落,如同破碎的珍珠。他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上下,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贵气。

  探了探鼻息,微弱但存在。宁乐迅速检查他的身体,除了额头和手臂有些擦伤,最严重的似乎是脑后——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是血。再看他倒下的位置,后面是一道陡坡,坡上是茂密的竹林。

  “从山上竹林摔下来的?”宁乐蹙眉,“伤到了头……难怪昏迷。”

  这伤,这穿着,这出现在赵家村的时间点……都透着诡异。宁乐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已悄然扣住一枚淬了麻药的细针。处理掉,是最干净的选择。

  “呜哇——”就在这时,怀里一直沉睡的婴孩不知是被冷风吹到,还是被母亲紧绷的气息惊扰,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

  尖锐的啼哭划破雨夜的寂静,也像一盆冷水浇在宁乐心头。她低头看着襁褓中那张皱巴巴、因哭泣而通红的小脸——这是她任务的道具,一个从育婴堂“借”来的弃婴。可此刻,这真实的哭声,却让她扣着毒针的手指松开了。

  不能在这里动手。孩子的哭声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麻烦!”她再次低咒,认命般地弯腰,一手紧紧抱着孩子,一手费力地拖起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沉重的身躯,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将他拖进了狭窄、简陋的茅屋。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灶,墙角堆着些干柴。宁乐将男人安置在铺着干草的地铺上,动作谈不上温柔。孩子还在哭,她烦躁地拍哄着,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地上那张过分好看的脸。

  雨水和泥污也掩盖不住他衣料上若有似无的淡雅熏香,那是只有顶级香料才能熏染出的味道。宁乐蹲下身,快速而专业地搜查他身上可能泄露身份的东西——没有腰牌,没有印信,没有书信,连钱袋都空空如也,只有一枚贴身佩戴的、温润无瑕的羊脂白玉佩,雕刻着极其繁复的云纹,非王侯贵胄不能有。

  宁乐摩挲着玉佩,眼神复杂。这人的身份,恐怕比她预想的还要棘手。

  她找来干净的布巾,用冷水浸湿,拧干,开始替他清理脸上和手上的污泥。动作有些粗鲁,但当布巾擦过男人紧闭的眼睑和挺拔的鼻梁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心头——仿佛在擦拭一件失落的珍宝。

  “真是……麻烦透顶。”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算你命大,遇上了我……还有这个小麻烦精。”

  清理完伤口,宁乐找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小心地敷在他额头的擦伤和脑后的伤口上。至于脑子的伤……她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

  做完这一切,孩子也哭累了,在她怀里抽噎着睡去。宁乐将孩子放在唯一的那张硬板床上,盖好薄被。自己则坐在床边,看着地铺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在斑驳的土墙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屋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屋顶的茅草,也敲打着宁乐紧绷的神经。

  赵家新娘的案子还没头绪,凭空又掉下来这么个烫手山芋。一个失忆的、身份成谜的贵公子?宁乐揉了揉眉心。

  “喂,”她对着昏迷的男人,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你最好是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否则……”否则什么?她没说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夜还很长。雨,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宁乐吹熄了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狭小的空间。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警惕的感官如同蛛网般张开,捕捉着屋外每一丝风吹草动,以及地铺上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

  明天,村里人问起,该怎么说呢?

  一个念头渐渐清晰。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堵住那些可能窥探的眼睛和嘴巴。

  “远方表弟?”黑暗中,宁乐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倒是合适。”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的日子,既要查清新娘坠楼的真相,又要应付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弟”,还得照顾一个随时可能哭闹的“儿子”……这任务,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窗外,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如泣如诉。而茅屋之内,命运的丝线,已悄然将几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紧紧缠绕在了一起。一场始于阴谋、雨夜和失忆的劫,缓缓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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