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顺着水流往下漂,两侧山影往后退去。
河风卷着潮气拍在人脸上,带着河水的腥气。
沈墨把缠好的胳膊往身侧收了收,指尖压了压布条。
血渗得不快,不算重伤。
凌雪收回灰雾,指尖泛着微白。
接连两次铺雾探路,她气息也有些不稳。
林舟换了个姿势握桨,胳膊上肌肉绷紧,一下一下划得沉稳。
船舱里老陈正给张奎重新缠腿上的伤,布条撕得嘶啦响。
老周靠在舱板上,闭着眼喘气,脸色依旧发白。
张奎扶着舱壁往外望了一眼。
再过三里地,就到三江口码头了。
联络站在码头后街的铁匠铺后院。
往常这个时辰,后院檐下会挂一盏红灯笼,算是平安信号。
沈墨抬眼望过去。
远处河岸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散在镇子里。
看不到什么红灯笼。
他眉峰微沉。
凌雪。
凌雪闻言抬眼,灰雾再度漫出,顺着河岸往镇口飘去。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
铁匠铺关着门。
后院没人。
巷子里有三个人在来回走,都带着枪。
老陈心里咯噔一下。
还是出事了。
张奎咬了咬牙。
这帮狗东西,动作倒是快。
林舟手上桨速没减。
那现在怎么办。
直接去三十里外的备用点?
沈墨没立刻答。
他盯着远处镇口的火光看了几秒。
靠边上岸。
老陈一愣。
上岸?
镇上都有他们的人了,上岸不是自投罗网?
沈墨道。
船顺流走太慢。
后面追兵有船的话,天亮前就能追上。
镇上有马。
抢两匹,走陆路去杂货铺,比坐船快一倍。
林舟挑眉。
你疯了。
镇子就这么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抢马等于直接撞进去。
沈墨道。
不用进镇中心。
码头边上就有马厩,是拉货脚夫歇脚的地方。
先摸过去看看。
真不行再退回来走水路。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舟啧了一声,没再反对。
手上船桨一偏,船身缓缓往北岸的芦苇丛靠去。
船停在芦荡深处,藏得严实。
沈墨转头吩咐。
老陈,你留在这里看船,照看好他们两个。
我和林舟、凌雪去码头探路。
半个时辰不回来,你们就直接开船往下游走。
不用等。
老陈张了张嘴,最后只点了点头。
你们小心。
三人猫着腰上了岸。
鞋底踩在湿泥里,没什么声响。
雨早就停了,地上却滑得厉害。
林舟走在最左侧,贴着乱石堆往前摸。
沈墨走在中间,手里握着短枪,子弹已经上膛。
凌雪走在最后,灰雾散在周遭三丈内,替三人掩住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里地,码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岸边停着三四条货船,桅杆斜斜立着。
马厩就在码头西侧的土坡下,围着一圈木栅栏。
里面隐约能看到马的轮廓,约莫有四五匹。
马厩门口守着两个人,抱着枪靠在木桩上打盹。
林舟比了个手势。
他往左,沈墨往右。
凌雪留在原地压阵,随时接应。
两人分头绕过去。
沈墨贴着木栅栏的阴影挪到门口右侧。
那哨兵睡得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枪垂在腿边。
沈墨抬手比了个三。
数到一。
两人同时窜出去。
沈墨一手捂住哨兵的嘴,短刀顺着肋下扎进去。
那人浑身一僵,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另一边林舟也得手了,拖着人往马厩后面的草堆里藏。
沈墨闪身进了马厩。
里面一共五匹马,都拴在槽上,嚼着草料。
他随手拍了拍最边上那匹黑马的脖子。
马很温驯,没受惊。
林舟走过来,压低声音。
都牵走?
沈墨摇头。
牵三匹就够。
剩下的留着,反而能多拖一阵。
话音刚落。
凌雪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压得极低。
有人过来了。
四个。
往这边走。
两人立刻收声。
沈墨闪身躲到马槽后面。
林舟翻身上了房梁,攥着刺刀。
凌雪的灰雾瞬间铺开,裹住整个马厩。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四个人说说笑笑,往马厩这边来。
领头的叼着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
妈的,大半夜的还要巡马厩。
那帮跑了的人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另一个接话。
上头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码头水路陆路都得卡死。
我看他们多半还在河上漂着,等天亮巡逻船一到,一网就捞上来了。
四人走到马厩门口。
领头的抬手推了推门。
门没锁。
他骂了一句,迈步就往里走。
刚跨进门槛。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黑影。
林舟从房梁上跃下,胳膊勒住领头那人的脖子。
刺刀往下一送,直接捅进后心。
剩下三人刚反应过来。
沈墨从马槽后窜出,短枪顶着第二个人的脑门扣了扳机。
噗的一声闷响。
子弹打穿颅骨,那人直挺挺倒下去。
剩下两个刚要举枪。
凌雪的灰雾猛地缠上他们的手腕。
两人手腕一麻,枪直接掉在地上。
沈墨上前两步,短刀横抹。
两道血线同时溅起。
四人连一声警报都没发出来,全倒在了马厩里。
林舟甩了甩刀上的血。
动作够快的。
沈墨没接话。
他蹲下身,搜了搜领头那人的身。
摸出一块铜牌,还有半盒烟。
铜牌上刻着紫纹队的徽记。
他把铜牌揣进怀里。
牵马。
走了。
两人各牵了两匹马,快步走出马厩。
凌雪已经先一步往回走,替他们探路。
四人刚走出没多远。
镇子里忽然响起一声哨响。
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
马厩那边出事了!
快过去!
林舟骂了一声。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沈墨翻身上马。
你带一匹马回去接他们。
我在后面挡一阵。
林舟道。
挡个屁。
就你那胳膊还挡。
赶紧走,他们追不上。
沈墨没再坚持。
两人策马往芦苇丛的方向奔。
马蹄踩在泥地里,溅起成片泥水。
身后枪声很快响了起来。
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打在泥地里噗噗响。
凌雪坐在沈墨身后,灰雾往后铺开。
追兵的视线被雾挡住,枪顿时失了准头。
两匹马冲到芦荡边。
老陈他们早就听到了动静,正扶着老周和张奎在岸边等着。
林舟勒住马。
快上马!
老陈扶着老周先上了一匹马。
张奎咬着牙,自己撑着爬上另一匹。
老陈最后翻身上马,坐在张奎身后。
沈墨道。
林舟,你带他们先走。
往西边走,绕开大路。
我和凌雪断后。
林舟点头。
你们跟上。
说完一抖缰绳,两匹马沿着河岸往西奔去。
沈墨调转马头,看向身后追来的人影。
他拿起长枪,瞄准最前面那个。
扣动扳机。
那人应声倒地。
他又连开两枪,放倒两个。
追兵的脚步顿时慢了下来,纷纷找掩体躲着。
凌雪的灰雾越铺越厚,把整片河岸都罩住了。
沈墨收枪。
走。
两人策马掉头,顺着林舟他们的方向追上去。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身后的枪声彻底听不见了。
夜色里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响。
林舟他们在前面的岔路口等着。
见两人过来,松了口气。
甩掉了?
沈墨点头。
暂时甩掉了。
但他们肯定会顺着马蹄印追。
不能走大路。
抄小路进山,绕去杂货铺。
张奎皱眉。
进山的路不好走。
我这腿……
林舟道。
总比被追上强。
进山马蹄印好掩盖,他们追不上来。
一行人没再多说,调转马头往旁边的山道走。
山路崎岖,马走得慢。
两侧都是密林,枝叶刮在脸上生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翻过山坳。
远处山脚下能看到一个小镇的轮廓。
镇口立着棵老槐树,枝桠歪歪扭扭的。
张奎望了一眼。
就是前面。
杂货铺在镇口东边,门口挂着个酒幌子。
幌子底下系着蓝布条,就是安全。
沈墨抬手。
先停。
凌雪,去探探。
凌雪点头,翻身下马。
灰雾顺着山坡往下漫,往镇口飘去。
过了片刻,她回头。
杂货铺开着门。
幌子底下有蓝布条。
店里只有一个老头,没带枪。
周围也没埋伏。
沈墨这才翻身下马。
走。
下去看看。
一行人牵着马,顺着坡往下走。
刚走到镇口。
杂货铺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看到沈墨他们,老头没说话。
只是抬手,往里面指了指。
沈墨会意。
他让老陈他们牵着马去后院。
自己和林舟走到店门口。
老头压低声音。
张奎在?
沈墨点头。
在。
老头叹了口气。
先进来再说。
外面不安全。
两人侧身进了铺子。
铺子里摆着油盐酱醋,还有些针头线脑,看着就是普通的杂货铺。
老头把店门掩上一半,领着他们往后院走。
后院不大,堆着些柴火。
老陈他们已经把马拴在了廊下。
张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王老伯,站点怎么回事。
老头摇了摇头,脸色沉得厉害。
三天前就出事了。
铁匠铺的老李被抓了。
当天夜里就招了。
紫纹队的人守了两天,没等到人,昨天才撤了大半。
只留了几个在码头守着。
他顿了顿,看向张奎怀里的蓝布包。
东西带来了?
张奎拍了拍胸口。
都在。
老头点了点头。
那就好。
你们先在这里歇一天。
等天黑了,我送你们去下一个联络点。
再往南走三十里,就到根据地了。
沈墨靠在廊柱上,目光扫过院子的围墙。
他没说话。
指尖却轻轻叩着廊柱。
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顺了。
紫纹队撤得干净,备用点安安稳稳。
就像特意等着他们来一样。
林舟也察觉到了。
他走到沈墨身边,压低声音。
你觉不觉得有点怪。
沈墨嗯了一声。
先别急着歇。
凌雪,你再仔细探探。
镇子周围有没有人。
凌雪刚要动。
前店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沈墨瞬间抬枪,指向前店方向。
老头脸色一变。
怎么了?
沈墨没理他。
林舟已经闪身摸到了前店的门后。
他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回头冲沈墨摇了摇头。
没人。
是风吹倒了坛子。
沈墨眉头没松。
他盯着老头看了两秒。
老头神色坦然,看不出异样。
他缓缓放下枪。
先把伤员安顿好。
轮流守着。
天黑再走。
老陈扶着老周进了偏房。
张奎也跟着进去,把蓝布包放在炕头。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沈墨站在院墙下,望着镇外的山路。
风卷着尘土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总觉得,这平静底下,藏着东西。
就像水面下的暗礁。
等船撞上去的时候,才知道有多疼。
凌雪走到他身边。
灰雾我一直散着。
有动静第一时间能知道。
沈墨侧头看了她一眼。
嗯。
辛苦。
凌雪没说话。
只是指尖的灰雾,又往外多扩了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