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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恒

伪人的倒霉历险日记

“逐年,你只剩我了,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呢?”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但一直没问出口的事。

我躺在他腿上,仰面看着他的脸。他的目光垂下来,落在我眼睛里。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只是空空的,平平地看过来。

“我没有推开你。”我说。

“又在骗我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每次醒过来,稍微清醒一点,你就把我往外推。让我走。让我去过自己的日子。让我别管你。”

我张了张嘴。

“上一次你清醒的时候,你跟我说,让我去找个正经工作,过正常人的生活。”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你说你不需要我。你说你有手有脚自己能活。”

“我说错了吗?”

“你说错了吗?”他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扎起来的短揪在脑后晃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逐年,你看看你现在,你能自己活吗?”

我没说话。

“你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做不到。你清醒的时候知道吃东西,知道跟我说话,知道自己是谁。可你下一分钟可能就不清醒了。

上一秒叫我的名字,下一秒叫师父,再下一秒拿头往墙上撞。”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复述一条已经背熟了的注意事项,“你说你不需要我。然后呢?我走了,谁来看着你?”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额前散下来的碎发吹得晃了晃。他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也只有你了。”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的意思是,除了这里,除了你身边,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我看着他的脸。他低下头,没再看我。他的手指还搁在我额头上,没在揉,就只是搁在那里,指腹贴着我的皮肤。

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又来了。

闷闷的,堵得慌。他问我为什么把他推开。

因为我每次清醒的时候,看见他憔悴的脸,我就觉得这三年是我欠他的,我还不清,我不能再欠更多。

可他现在跟我说,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我把他推走,他也没地方去。

怎么会这样了呢?

亦初,你怎么又回到刚开始的时候了呢?

三年前。车祸那天。

你从马路对面跑过来。燕麦色的针织衫。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满天星,浅蓝色的绣球。

我才认出来,那个配色和我杂志封面穿过的那套西装一模一样。

……

再睁开的时候,三年过去了。

中间的那些,全没了。

亦初的脸。那张没戴眼镜的脸。我其实只看了几秒。但那几秒刻得很深。他比我在学校认识的那个亦初好看了。

我想问他是不是改造了。燕麦色的针织衫,领口松松的,以前他总是穿灰色,洗得发白,兜帽扣在脑袋上,长长的刘海趴在眼皮上。

那天他站在阳光下,刘海梳了一些上去,整个人像是被谁重新上了一层色。温柔的,忧郁的,眉眼精致,像杂志里走出来的。

我差点没认出来。我想问他是不是交了很多朋友,是不是有人教他搭配,是不是有谁在他身边让他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还想问他,你为什么不戴眼镜了。

是不是换隐形了。还是做了手术。你推眼镜的样子我看了很多次,习惯了。突然没了,不习惯。

我想问他,那束花为什么是那个配色。满天星,绣球。你是不是特意去定制的。你是不是翻了我的杂志。你翻了哪一本。你什么时候翻的。

我想问他,这两年你是不是交了很多朋友。你是不是终于学会跟人说话了。你是不是不再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了。你是不是也去网吧打游戏了,不过这次是跟一群人一起。

但我当时没问,也没来及问。

而现在迟了……你也不想回答了。

“我的手机还在吗?”我开口,嗓子有点涩。

“不在了。”他抬起头,“被车轮碾碎了。车祸那天。我后来去找过,找到的时候屏幕碎成渣了,卡也断了,没法修。”

我垂下眼。那部手机里存着很多东西。通告群、工作联系人、社交账号、照片。我把那些东西攒了好几年。

“不过,”他想了想,“你要是想看的话,我也有手机。”

“你的?”

“嗯。我平时不太用。也没什么人找我。”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部很旧的手机,屏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边角磕掉了一块漆。他把手机递给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解了锁,“想看什么?我帮你找。”

我接过手机。握在手里比想象中轻。屏幕上是他平时用的界面,主页干干净净的,几个社交软件,一个备忘录,一个相册。没有微博,没有抖音,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推送。我划了几下,找到浏览器。

“社交平台。”我说,“搜一下我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手机拿回去,手指点了几下,递回给我。

屏幕上跳出搜索结果。最顶上是我以前的官方账号,头像还在,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年零两个月前。通告宣传、片场花絮、日常分享。那条停更的动态底下,最新一条评论是今天的。

只有短短几个字。

“哥,你还好吗?”

我往下翻了翻。评论区里零星有人打卡,有人说“等你回来”,有人说“看来是不回来了”,有人说“退圈就退圈吧,好歹说一声啊”。

没有新作品,没有活动,没有曝光。圈子忘性大,人走茶凉,正常。

我退出账号页面,又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新闻也很少了。三条相关,都是三年前的旧闻,标题写着“沈逐年车祸重伤”“经纪公司沉默”“粉丝祈福”。

“这三年,”我看着屏幕,声音很平,“有人找过我吗?”

“你经纪人打过一次电话。你出事之后大概半年。”他想了想,“我跟她说你在养伤,暂时不能接工作。她说知道了,让你好好休养。后来就没打过了。”

“其他人呢?”

“没有。”他的声音很轻,“你那些朋友,可能是不知道,也可能不想沾麻烦。我也不知道。我没法联系他们。”

我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我以前的头像,一张定妆照,穿着戏服,化着精致的妆,眉眼带笑。

那个人离现在很远。隔着三年的空荡荡的时间,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

“逐年。”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很稳,安安稳稳地定在我脸上,像是已经想好了要说什么。

“你现在不用想这些。”他说,“先别想那么远。头还疼不疼?”

我看着他的脸。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疲倦的,耐心的,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已经习惯了的事。

我忽然想到他这三年大概就是这样过来的。

“不疼了。”我说。

他点点头,手收回去,搁在长椅的扶手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侧脸镀成浅金色。

他眯着眼看着湖面,神色很安静,像是在这片刻的安静里喘了一口气。

我看了他一会儿。那张脸在日光下比在屋里显得更瘦。我抬起手,没什么力气,他转过头来看我,有点意外。

“怎么了?”

“你瘦了好多。”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我收回手,重新躺平在他腿上。湖面上的光在慢慢移,太阳往西边偏了一点。1

段评

蹲蹲下一章,不够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