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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的无限轮回

伪人的倒霉历险日记

什么都没有。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光,没有声音。但“我”还在。像一个被剥去了所有壳的果核,悬浮在一片冰冷的、粘稠的虚空里。

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只剩下思考。活着。

然后有了画面。

第一帧画面是从一片海开始的。

南海。夕阳把海面烧成金红色,浪一层层涌上来,没过脚踝。温热的,带着咸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身后有脚步声。

我转身,鹤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道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清冷,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和。

“师父。”我喊他。

他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道极浅极浅的弧度。他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那把短剑,剑身上的裂纹里流淌着翠绿色的光。

“拿着。”他说。

我接过来。剑很轻,很暖,裂纹里的光芒顺着我的掌心往上爬,温和地蔓延。

“师父,你带我来南海看珊瑚,珊瑚呢?”

他看着我,那道弧度深了一点。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海面。

海面下隐约可见五彩的礁石,红的、蓝的、黄的,在清澈的海水里铺展开来,像一片沉睡在海底的花园。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点头,举着剑,像个傻子一样咧嘴笑。

他也笑了。真正的笑,眼睛弯着,眉心的褶皱舒展开来。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笑。他在我身边坐下来,坐在沙滩上,月白色的道袍沾了沙粒他也没管。他看着海面,我看着他。

风仿佛把我们的头发吹得缠在一起。

“师父,”我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好不好?”

他侧过头看着我。阳光照在他脸上,皮肤几乎是透明的。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夕阳开始往下沉。

海面的颜色从金红变成暗红。

那些珊瑚礁在水下慢慢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搅浑了。风变了方向,冷起来了。我往鹤浔那边靠了靠,想挨他近一点。

但当我转过头,他站起来了。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道袍被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瘦削的骨架。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但那还是鹤浔。是他的脸。是他的眼睛。

手里握着一柄剑。短而古拙,剑身上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裂纹里流淌着翠绿色的光。

和刚才递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师父?”

他没有说话。他抬起手。剑尖对准了我的方向。海风忽然停了。海浪的声音消失了。夕阳不动了,定在海平面上,像一颗烧红的钉子。

“师父。”我又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剑尖离我近了一尺。翠绿色的光芒从裂纹里涌出来,在他手掌周围缠绕。他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里刚才那点柔和不见了。空空的,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又往后退了一步。脚踝被海水没过了,冷的。

“师父,你怎么了?”

他不回答。他又迈了一步。剑尖离我胸口只剩半尺。我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的裂纹,那些蛛网般的纹路里,翠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和刚才递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光芒。

但这一次,它们缠上了我的手腕。

“师父——”我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往前一送。

剑没入胸口。不疼。

那种不疼比疼更让人发疯。

我能感觉到剑身在我胸腔里搅动,能感觉到那些裂纹里的光芒顺着经脉往上爬。但我不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那把剑插在那里,像插在一团棉花里。

黑暗。

海。

黄昏。

他又站在那儿。

这一次他的脸歪了。整张脸往左边歪,嘴角拉到左耳根,右边脸颊塌下去,露出底下的颌骨。但他还在笑。那个笑容太宽了,宽到脸颊的肌肉被扯出了裂纹。

裂纹里渗出暗金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沙滩上,把沙子烫出小小的黑洞。

“师父。”我叫。

剑没入胸口。

黑暗。

海。

黄昏。

这一次他离我更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月白色道袍上的每一道褶皱。那些褶皱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袍子底下爬。从胸口爬到肩膀,从肩膀爬到手臂,再从袖口钻出来。

是一只手。从袖口里多出来的一只手。很小,像婴儿的手,但指甲下面发青。它朝我伸过来,五指依次弹了一下空气。

“师父。”

剑没入胸口。

那只多出来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攥了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根手指都掐进肉里,指甲刮过心室的壁,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声音。我的胸腔里在响。咔。咔。咔。

黑暗。

海。

黄昏。

鹤浔的脸已经完全歪了。左半边是鹤浔,右半边是司槿。

中间没有分界线,两张脸的皮肤长在一起,眉骨错位,颧骨叠着颧骨,共用一个鼻子。两双眼睛在同一个眼眶里。

左眼是鹤浔的,清冷如水。右眼是司槿的,灰色透明,瞳孔缩成竖线。

两张嘴同时开口。

“你——叫——谁——呢。”

左边说“师”,右边说“父”。声音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冷一热,像两把锯子在同一个伤口上来回拉。

剑没入胸口。

黑暗。

海。

黄昏。

他坐在沙滩上。不,是它。

那个东西蜷缩在沙滩上,月白色的道袍裹着一团正在融化的身体。骨头在皮肤底下移动,发出咔咔的脆响。

它抬起头。脸已经没有了。

五官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光滑的、苍白的平面。但那片平面上有声音。从皮肤底下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你——认——识——我——吗。”

它伸出手。五根手指依次弹了一下空气。指甲下面发青的甲床。

那只手伸过来,按在我的脸上。手指陷进我的皮肤,像按在湿泥里。我的脸在它的手指下面变形。颧骨塌下去,眼眶被拉长,下巴往两边裂开。它在把我捏成另一张脸。

“你——认——识——你——自——己——吗。”

剑没入胸口。

黑暗。

海。

黄昏。

这一次沙滩上没有人。没有鹤浔,没有那个东西,没有剑。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海。海水是黑色的。天也是黑色的。夕阳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我的手在变。皮肤底下的血管变成了翠绿色的。

裂纹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胸口。和那把剑上的裂纹一模一样。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膨胀。在往外挤。

我张开嘴。

一只鸟从我的喉咙里飞出来。

小白鸟。圆圆的,白色的,纽扣眼睛。

它落在我面前的沙滩上,歪了歪头,发出一声“啾”。

然后它开始变大。羽毛一片片翻开,底下是灰色的皮肤。皮肤裂开,底下是暗金色的骨头。骨头张开,里面是一张脸。

鹤浔的脸。

“师——父——”

我闭上眼。睁开。

海。黄昏。鹤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道袍。干净的脸。清冷的眼睛。

“师父。”

剑没入胸口。不疼。

我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但我的身体在变。

手背上出现了灰色的斑。一块一块,像尸斑。斑在扩散。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胳膊,从胳膊到胸口。

我想喊。嗓子里的沙子还在。一粒一粒往下掉,掉进肺里。我的肺在变硬。变成石头。变成沙子。变成那片海。

黑暗。

海。

黄昏。

这一次我站在鹤浔的位置。

我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我穿着月白色的道袍。我手里握着剑。

对面站着一个人。沈逐年。年轻,精致,好看。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穿着燕麦色的针织衫。手里捧着一束花。满天星和绣球。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师父。”他叫我。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灰色的斑还在。剑身上缠着黑色的头发。头发在动。像水草。

那个孩子往前走了一步。“师父。”他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手。

剑没入他的胸口。

他不疼。

我看到了,他不疼。

但他在哭。眼泪从那张好看的脸上滑下来,砸在沙滩上。

我低头看那些眼泪。是黑色的。黏的。像石油。像墨。

“师——父——”他叫。

我拔出剑。他倒下去。倒在沙滩上。燕麦色的针织衫被染成了暗色。花散了一地。满天星。绣球。白色的。蓝色的。碎在黑色的海水里。

我站在他旁边。

看着他。他躺在地上,脸还在变。一会儿是亦初的脸,一会儿是沈逐年的脸,一会儿是陶依的脸,一会儿是赵琰的脸,一会儿是鹤逸的脸。

所有我见过的、我救过的、我杀过的、我伤过的人,都在那张脸上闪。像坏掉的投影仪。像卡住的胶片。像被反复擦写又反复抹去的纸。

“师——父——”

他还在叫。声音从那张不断变换的脸上传出来,从那个不断流血的胸口传出来,从那片不断扩散的灰色斑上传来。

“你——认——识——我——吗——”

我低头看他。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我的手在变。皮肤底下的血管变成了翠绿色的。

裂纹从手腕蔓延到手臂。剑柄上的头发在收紧。一缕一缕地缠上我的手指。

缠上我的手腕。缠上我的手臂。缠上我的脖子。

那些头发在收紧。

我睁开眼。

海。黄昏。鹤浔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月白色的道袍。干净的脸。清冷的眼睛。手里握着剑。剑身上缠着黑色的头发。

“师父。”

他抬起手。剑没入胸口。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

黑暗。

海。

黄昏。

他站在那儿。

“师父。”

剑。

……1

段评

蹲蹲后续,还想接着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