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个东西,你盯着它的时候走得比蜗牛还慢,你不盯它的时候唰一下就过去了。
高考倒计时挂上了教室后面的黑板,从一百天变成六十天,从六十天变成三十天。我依然时不时请假,刘姐那边的通告排得密密麻麻,有时候上午还在学校做卷子,下午就被拉到棚里拍到半夜。
老师和同学都习惯了,反正我成绩稳得住,偶尔缺课也不影响什么。班里有几个家里做生意的,比我请得还勤。
亦初的事,我管得越来越少。他搬进那间酒店之后,生活稳定了很多。有了固定的住处,有了能锁的门,有了不用担心被打的伤口和不会被抢走的手机。
他没再缺过课,高二下学期的期末成绩单上全是满分。高三这一年,他偶尔会在食堂出现,坐在角落,低头吃饭。我有时候会过去坐,有时候不会。我们之间那层尴尬还没完全过去,但他至少不再端盘子走人了。
我把新手机塞给他那天,他收下了,似乎下定了决心想靠自己以后赚到了钱就还我。
我有时候半夜刷手机,会看到他在游戏里在线。ID还是Y,房间锁着,一个人打。在回放中他在打游戏的时候是另一个人,杀伐果断,指挥若定,和白天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亦初完全不同。
我还是会和他分享我在剧组遇见的趣事,但我的消息他永远已读不回。那天,是我唯一一次说的重话,我想我或许不该说的。我不知道他撤回了什么,我问他,他还是不回我。
没办法,那个世界是他自己建的,我很忙,没时间也没道理硬闯进去。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爱和别人建立联系。
哪怕是我这个好朋友。
高考前一个月,刘姐把我叫到公司。
“考完试直接进组,”她把一沓剧本放在我面前,“古装剧,大制作,你演男主。导演是之前合作过的那个,对你印象很好。合同已经签了,考完第三天就出发。”
我翻了翻剧本,架空背景,少年将军,从底层爬到护国柱石,战死沙场。剧本结尾那场戏让我停了一下。主角在城墙上被万箭穿心,死前看着远方。和《山月》里男二的结局几乎一样,只是更惨烈。
*
高考前半个月的某天晚上,我照例窝在宿舍刷手机。点进超话的时候发现有点不对劲。《山月》的超话热度掉得厉害,之前的精品帖和剪辑视频少了很多。我往下翻,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一条讨论帖,标题写着“大家有没有发现最近好多二创都没了”。
点进去,评论区炸了。
“《山月》的全网二创都被下架了你知道吗?”
“不止,我之前存的几个剪辑全没了,收藏夹灰了一大片。”
“周渺的综艺也搜不到了,我刚试了一下,关键词都被清了。”
“她是不是出事了?”
“听说惹了人。”
“谁啊?”
“不知道。反正挺大的。”
我切回微信,还是没有忍住给刘姐发消息:“周渺她怎么被封杀了?”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你专心准备高考。别管闲事。”
“我就问问。”
“问也别问。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为什么《山月》被下架?我演的。”
她没回。过了大概半小时,一条语音弹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沈逐年,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事你别碰。周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对方在圈里的权利很大,连带着跟她合作过的人都会被清算。你现在最好低调,等风头过去。你高考完就进组,到时候新戏上了,谁还记得这些。听懂了吗?”
我看着那条语音的进度条走完,没回复。
切小号。“逐年唯一官方指定老婆”登录。我翻了翻超话,又翻了翻几个营销号的评论区。有人在讨论,但没人知道具体情况。
有人说周渺是因为拒绝了某个大佬的饭局,有人说是因为她抢了别人的角色,还有人说她得罪的是平台高层。说法很多,没有一个能确认。
有个营销号发了条含糊的帖子:“某流量小花得罪人遭全网封杀,连累合作过的男演员一起被限流。粉丝还在洗,正主已经凉透了。男演员那边也在被打压,估计很快就要糊了。”
评论区有人问:“谁啊?”
营销号回:“沈姓男演员,演过某爆款古偶的那个。”
底下有人接:“沈逐年?他不是挺火的吗?”
“火有什么用,得罪了人一样完蛋。”
“他那个角色本来就是蹭周渺的热度吧,没了周渺谁看他。”
“他要糊了。”
我看着“他要糊了”这四个字,把手机屏幕转了个角度,让它反光,照出自己的脸。这张脸年轻,精致,眉眼间有一种被精心计算过的好看。
我还是发了一条帖子。用小号。
“凭什么说沈逐年要糊了?他演技好,敬业,拍戏从来不迟到,对粉丝也好。周渺的事跟他又没关系,凭什么连坐?你们懂什么就在这里乱说。他糊不了,就算糊了我也追他。我追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火不火。不服来辩。”
发出去。三十秒。评论区第一条:“量角器姐今天不量角度了改护犊子了?”
第二条:“姐你今天没提量角器,我都不习惯了。”
第三条:“虽然但是,量角器姐说得对。逐年确实没什么黑点,周渺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第四条:“你们别太天真,圈里的事说连坐就连坐,谁管你有没有关系。”
第五条:“量角器姐你别气,你气也没用,正主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最后那条评论,愣了一下。
正主自己都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得对。我确实不知道周渺惹了谁,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不知道这事会怎么收场。刘姐让我别管,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管。
我连这个世界的基本运行规则都还没摸透,什么娱乐圈的大人物,什么权利很大,什么封杀限流,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是另一套陌生的法术体系,看得懂字,看不懂意思。
但我还是用小号又发了一条:“不管周渺惹了谁,沈逐年没惹。你们别乱扣帽子。”
发完锁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去学校,刘姐的微信追过来:“你小号又发东西了?”
“没有。”
“超话里那个‘量角器姐’不是你?”
“不是。”
“你上次也说不是。”
“那个号我早就不用了。”
“沈逐年。”
“你那个小号ID我认识。你要是再管不住手,我就直接给你大号改密码。”
“改了我也能找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刘姐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高考完再说。现在你给我好好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