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衣带系好,结扣打得工整而完美,他才稍稍退开半步,目光重新落在她惨白如纸、写满惊惧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阳光灿烂、足以迷惑人心的笑,而是一种唇角微扬、眼底却依旧深寒的,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甚至……几分不易察觉的嘲弄的笑。
“好好,”他开口,嗓音低沉而温和,如同情人间亲昵的低语,却字字句句都砸得李好好心脏骤缩,“你总说,争权夺利无聊透顶,求生辛苦,不如躺平等死,一了百了。”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边,那柔和的声音仿佛带着钩子,直直刺入她最深的恐惧里。
“可知这世上,最简单的事,就是死。”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冰冷如霜。
“而最难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却如同最沉重的烙印,狠狠砸在她的灵魂上。
“……是让我在乎的人,都活下去。”
那一瞬间,李好好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所有她曾经坚信不疑的、来自现代社会的价值观,所有她对范闲其人的批判和不解,所有她想要“躺平”逃避的天真幻想,在这句话面前,在这染血衣带的触感和地牢冰冷的空气里,被砸得粉碎!
她忽然就懂了。
懂了范闲那看似“伪善”的归隐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懂了他死死抓住权力不放,不是因为贪恋荣华富贵,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太多需要他庇护的人——家人,朋友,下属,那些将他视为依靠和希望的存在。一旦他放手,一旦他露出丝毫软弱,他所在乎的一切,都会被他所处的这个残酷世界吞噬得连渣都不剩!
活下去?仅仅是自己活下去,或许不难。难的是让身边所有你在意的人,都能按照你的意愿,平安喜乐地活下去。这需要的不是清高和避世,而是力量,是算计,是足以撼动规则、甚至制定规则的权力!是需要豁出一切、包括部分良心和底线去争夺的生存资本!
他所求的,从来不只是个人的“活下去”。所以他痛苦,所以他挣扎,所以他不得不变得心狠手辣,不得不在这泥潭里打滚,满身血污。
而自己呢?自己那点“看透红尘”、“不屑争斗”的清高,在这个真实得血腥的世界里,是多么可笑、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若不是他今日出现,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地牢深处,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所谓的“躺平等结局”,不过是弱者无力改变现实时,一种自我安慰的悲凉幻想。
有所求,就一定会痛苦。哪怕所求的,仅仅是让在乎的人活下去。
这竟是这个世界,最残酷,也最真实的法则。
看着李好好眼中剧烈翻腾的震惊、恐惧、恍然、乃至最终染上的绝望般的明悟,范闲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深了些许,又似乎从未改变过。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一个真正关爱妹妹的兄长。
“吓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仿佛刚才那段如同地狱启示般的低语只是她的错觉,“走吧,哥带你回家。”
家?哪个家?波谲云诡的范府?还是这整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京都?
李好好没有问,她甚至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只是麻木地、依靠着那只扶住她的、力量惊人的手臂,一步步挪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地牢。
经过门口时,那个气息阴冷的官员如同真正的影子般躬身退开,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