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意识前,我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动容。
养伤期间,范闲来看过我几次。我们心照不宣地不再谈那些人生哲理,但他会给我带书,有时是诗词,有时是游记。
最后一次来,他带来一盆罕见的水栽兰花。
“生命很脆弱,但也很顽强,”他指着玻璃缸中清澈的水和舒展的根须,“你看,只要一点水分和阳光,它就能活得很好。环境恶劣不是放弃的理由,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我望着那株亭亭玉立的兰花,忽然问:“范公子,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选择走这条艰难的路吗?”
范闲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不会有什么不同。我是范闲,庆帝的儿子,叶轻眉的孩子,五竹的少爷,许多人的依靠...这些身份决定了我的路。但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沉静,“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望向繁华京都:“有人说过,这世上有两种勇气——一种是知道自己会赢依然去战斗,一种是明知会输还是坚持到底。我可能两种都有点吧。”
“那你幸福吗?”我忍不住问。
他回头,笑容真实了许多:“幸福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才是。而我给我的生命找到了意义。”
那一刻,我与他终于达成了和解。
伤愈后,我主动请求父亲让我参与家族生意。他惊讶于我的转变,欣然应允。
我开始学习管理账目、洽谈业务,甚至利用现代知识改良了几样产品。生意越做越大,我开始有能力帮助更多人——开设学堂让贫苦孩子读书,建立工坊招收流民,为受冤之人提供法律援助...
有时我会在生意场上遇见范闲。他会冲我默契一笑,偶尔伸出援手。我们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盟友,两个异类在这个世界互相照应。
有一天,我收到一个匿名礼物——一本精美装订的诗集。扉页上只有一行熟悉的字迹:
“既来之,则安之。与君共勉。”
我捧着那本书,久久不能言语。
多年后,我已成为江南一带著名的女商人和社会慈善家。一天傍晚,我巡视完新开办的医学院,独自来到海边散步。
落日熔金,海风拂面。不远处,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面朝大海站立。
我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站在远处。
听见小女孩银铃般的声音:“父亲,奶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呀?”
男子低沉带笑的声音随风飘来:“她啊...是从天上偷跑到人间玩耍的小仙女儿。后来玩厌了,玩累了,就回去了,人间再也找不到她了。”
“父亲骗人!别人都说你是诗仙,如果奶奶回天上了,你为什么不回去?”
男子挠挠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或许是因为我和她的很多想法不一样。我只是个很没用的俗人,无论到了怎样的异乡,也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沉默片刻后,他轻声说:“我的人生,大概便是...既来之,则安之。”
父女二人相视一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也微微笑起来,转身离开,脚步从容。
终于明白了——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抗争,而有所求正是活着的证明。这个世界从不完美,但也正因如此,才值得我们去战斗,去珍惜,去更好地活着。
海风送来远方的歌声,我轻轻哼起那首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诗: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