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20日早，周日，晴。

（联考倒计时：45天；高考倒计时：229天）

【小梦家·上午|困倦的循环】

周日早晨。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切割出狭窄的光带。

闹钟重复嘶鸣，被按熄。

母亲敲门声准时响起，带着汤的叮嘱。

小梦蜷缩被中，手机屏幕亮着。

来自班主任的消息：【下午早点回来，有活动会议要你参与。】

来自同学的消息：【梦姐，有一个学弟找你要联系方式，要不要给？】

某软件APP的信息：【会员即将过期，是否续费充值？】

......

无心看，起来再说吧，她翻身，闭眼，试图重回睡梦。

睡眠是唯一的避难所。

【小智·乡村·晨间|自然醒】

鸟鸣替代闹钟。

小智睁眼，天光已亮。

父亲不在屋内，灶上温着白粥。

他慢悠悠起身，洗漱，喝粥。

碗筷自己洗净。

院中阿黄摇尾迎来。

他揉揉狗头，在老龙眼树下坐了一会儿。

什么也不做。

只是看云，听风。

然后到处走走。

看树，赏花，听鸣，戏水。

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

邻家的几个弟弟妹妹长大了，去大城市上学了，再也回不到那个一起嬉闹的时候了。

望着婉转，越流越长的溪流。

小智扭头道：“溪声长作旧时吟，独坐空山......望孤云。”

带着阿黄，接着无所事事。

【小梦家·午后|未完成的题】

午餐安静。

母亲不再提补习，但理综卷子已打印好放在茶几上。

小梦机械咀嚼。

味同嚼蜡。

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无关紧要的群消息或推送。

她划掉，不点开。

她最终拿起笔，开始刷题。公式，定理，选项。

笔尖沙沙，填满空旷的几小时。

【小智·乡村·午后|最后的闲笔】

小智整理好物品，虽然没带什么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院外的山，拿出手机，拍下阿黄打哈欠的瞬间。未发送。

开车送小智来的公交站后，父亲递来一袋洗净的水果。

“路上吃。”

“嗯。”

目送父亲开车离开，想起朱自清写的《背影》。

小智想不到的，是在多年后，成为这幅情景中的一个‘路人’。

【公交站台·暮色等待】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卷起站台边的几片落叶。

小智靠在锈蚀的广告牌杆上，看着一辆又一辆漆着“乡下总站-城里站”的公交车喷着黑烟驶过、停靠、又离开。

他没有上车。

站台上的人渐渐少了，不知名的齿轮，挤上公交，只剩下几个穿着其他校服的学生还在低头刷手机等车。

小智从口袋里摸出那袋辣条，撕开包装。

浓重的香精和辣椒粉的气味瞬间弥散开来，与汽车尾气的味道格格不入。

他咬紧一口，将它从包装内扯出来，缓缓咀嚼，目光投向远处逐渐沉落的夕阳。

最后一班通往学校的公交车终于在六点整晃晃悠悠地进站。

他掐灭辣条，将袋子团紧塞回口袋，抬脚上了车。

车厢空荡，引擎轰鸣着，载着他驶向那个灯火通明的“牢笼”。

【学校·会议散场与手机的牢笼】

六点十分，小梦揉着发酸的脖颈从会议室出来。

上级领导的“动员指示”言犹在耳，关于“半个月后校级文艺汇演”的各项任务像一座山压下来——策划、协调、各班节目初审……她这个学生会主席，自然是首当其冲。

回想起那个男生说的‘狗链’，但是又很快打消。

“不团结的话，不要说！”她深吸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试图驱散脑内的嗡嗡声，随即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五。

晚自习已经开始，但她的任务还没完。

她快步走向教学楼，逐层通知各班班长：立刻收缴手机，送到五楼仓库统一保管。

命令下达，各班级骚动一阵后，陆续有班长抱着沉甸甸的塑料箱走出教室。

小梦负责清点、记录，然后看着他们将箱子搬向五楼。

人流在楼梯间交汇、上下。

她站在三楼的楼梯口，指挥若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一班二班的先上去，三班四班的等一下，别堵着路！”

她自己也没闲着，帮一个力气小的女生抬着一箱格外沉的手机往上走。

箱子棱角硌着她的手臂，腰背的酸痛再次隐隐发作。

【楼梯间的偶遇·辣条与尘埃】

从五楼仓库下来，小梦稍稍松了口气，准备回自己班级看看收缴情况。

她低着头，一边揉着手臂，一边下意识地避让着下行的人流。

就在楼梯拐角，一股浓烈而熟悉的、带着人工香精和辛辣调料的气味猛地窜入鼻腔——是辣条。

她下意识蹙眉抬头，恰好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深蓝色校服外套，袖口沾染着洗不掉的斑驳颜料痕，手里拎着那个熟悉的、看起来沉甸甸的画袋。

是小智。他嘴里似乎还慢条斯理地咀嚼着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将那口食物咽了下去。

那辣条的味道，正是从他这里散发出来的。

他看到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随即恢复成一贯的平淡，像是看到任何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小梦想起中午那张山野的照片，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混合着尚未散尽的疲惫和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的雀跃。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熟稔和一点点抱怨：

“喂！你去哪了？一下午找不到人。”话一出口，她才觉出几分不妥和逾矩，仿佛他们真的很熟似的。她立刻抿住嘴，试图用推眼镜的动作掩饰这份不自然。

小智的脚步顿住，侧头看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因为搬运箱子而微红的手腕。他咽下最后一点辣条的余味，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回了趟家。刚到。”他并没有解释更多的意思，也没有反问:找我什么事。

“哦……”小梦一时不知该接什么，楼梯间的人流推着她往下走，她也只能跟着移动。

擦肩而过的瞬间，那股浓烈的辣条味更加清晰，她鬼使神差地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抱怨，又像是无话找话：“味道这么冲……好吃吗？”

小智已经往下走了两个台阶，闻言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一个模糊的笑，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他的声音混在嘈杂的脚步声中，淡淡的，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人工的火焰，名不虚传。”

话音落下，他已汇入下楼的人流，深蓝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小梦站在原地，愣了一秒。

人工的火焰……

这个词……好耳熟。

昨晚那只小猪头像……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一股奇异的联想猛地攫住她，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想立刻点开那个对话框确认。

“小梦！站这儿干嘛呢？七班班长问手机收齐了放哪儿！”楼上传来同学的喊声。

所有的思绪瞬间被打断、搅散。

“来了来了！”她扬声应道，强迫自己收回目光和那些不着边际的猜想，转身快步向上跑去。

【教室·确认】

晚自习的灯光白得晃眼。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潮水，将小梦的心事淹没又托起。

她第三次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聊天记录。

「人工的火焰，名不虚传。」

楼梯间那句淡淡的、带着辣条味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一字不差。

心跳莫名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她盯着屏幕，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动。

怎么会……这么巧？

她猛地锁屏，将手机塞进桌肚深处，像是要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可那念头却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是他？那个说话文绉绉、头像一片黑、偶尔发点山野照片的“意深”……是那个美术生？那个袖子沾满颜料、眼神总是平淡、还会念什么“风起欲折”的家伙？

她怎么会……这么在意？

同桌用手肘碰她，压低声音：“喂，梦姐，魂丢啦？卷子都快被你盯穿了。又分手了？”

小梦猛地回神，推了推眼镜，掩饰性地抓起笔：“……没有。题太难。”

“切，信你才怪。”同桌撇撇嘴，熟练地递来一套安慰流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你看你，年级前三，长得又好看，还怕没人追？那种前男友，分了正好，下一个更乖！”

小梦含糊地“嗯”了两声，笔尖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圈。

下一个？她脑子里晃过的，却是深蓝色校服袖口上洗不掉的颜料痕，和那句“人工的火焰”。

【放学·堵截】

下课铃像是救赎，又像是审判。

小梦几乎是立刻抓起书包，冲出了教室门。她没回宿舍，而是拐向了美术楼的方向。

楼道里人流汹涌。她逆着人潮，目光急切地搜寻。

终于，在楼梯拐角，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一高一矮，深蓝色外套上斑驳的痕迹格外显眼。小胡正比划着说着什么，小智背着包，安静地听着。

小梦深吸一口气，快步上前，直接拦在了他们面前。

小胡吓了一跳，看清是她，露出诧异的表情：“学生会……会长？”

小梦没看他，眼睛直直看向小智，声音有点绷紧：“你，等一下。有事问你。”

小智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他对小胡抬了抬下巴：“你先回去。”

小胡看看小梦，又看看小智，脸上露出“我懂了”的暧昧表情，嘿嘿笑了两声，很识趣地溜了。

人流渐渐稀疏。

小智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对面那条更僻静、通往旧教学楼的楼梯。

然后率先迈步走过去。

小梦抿紧唇，跟了上去。

【楼梯·对峙】

旧楼梯间声控灯坏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晕模糊地透进来，勾勒出尘埃浮动的轨迹。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你……”小梦刚开口。

“意深。”小智的声音同时响起，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小梦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猛地停住脚步，抬头看他。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你……”她心跳如鼓，却强撑着语气，“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楼梯间。你看我的眼神。”

他脚步没停，声音不高，“还有，你刚才堵人的样子，像抓贼。”

小梦脸颊一热，幸好黑暗做了掩护。

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声音压低，带着难以置信：“所以……那个小猪头像，发山照片，说一堆代码、人工火焰的……真的是你？”

“嗯。”他应了一声，转过一个楼梯拐角，“粉色小猪。”

这下彻底确认了。

小梦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奇异的、微小的雀跃交织在一起，让她脑子有点乱。

两人沉默地往下走。只有脚步声。

【归途·坦白】

走出旧教学楼，晚风带着凉意吹来。

通往宿舍楼的路灯次第亮起，拉长两人的影子。

“所以……”小梦踢开一颗小石子，声音闷闷的，“你早就知道是我？”

“猜的。”小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子不快。

小梦想起那天晚上自己带着困意的语音，耳根又有点热。

“那你……为什么不戳穿？”

“没必要。”他答得简单，“网上聊得还行，现实里……不熟。”

这话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

小梦蹙眉：“现在呢？”

小智侧头看她一眼，昏黄路灯下，他的眼神似乎缓和了些，但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像在思考，“现在你知道了，我也知道了。就这样。”

已经快到宿舍楼区。女生楼在东，男生楼在西。

小梦停下脚步。

小智也停下，看着她。

“喂，”小梦抬起头，直视他，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和手机里那个小猪头像彻底重合起来，“网上说的话，算数吗？”

“什么话？”

“就是……随时随地。”她说出口，才觉得这话有点歧义，立刻补充，“……找我聊天的意思！”

小智看着她，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信号好的话。”他说。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宿舍楼方向，“到了。”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深蓝色的背影融进夜色，像一滴墨汇入深海。

小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似乎被晚风吹散了一些，又似乎……更深了。

她摸出手机，点开那个黑色头像。

指尖悬停片刻，最终什么也没发。

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走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喧闹。

【第五章完】

周日的循环与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