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苏晚困在惨白的病房里。她坐在陪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那是个磨得发亮的旧款，背面印着褪色的星空，还是三年前林深送她的。

“3床家属，过来一下。”护士的声音穿透走廊的嘈杂，苏晚猛地回神，快步走到护士站。

“孩子体温暂时稳住了，但炎症指标还在升高，明天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护士递过化验单，笔尖在“支原体肺炎”几个字下重重一划，“另外，住院押金快用完了，记得补缴。”

苏晚捏着单子的手指泛白，喉咙发紧：“好，我知道了。”

回到病房时，五岁的念念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天花板，小脸上没什么血色。“妈妈，我想喝水。”孩子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病后的沙哑。

苏晚倒了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念念乖，明天检查完，我们就能快点回家了。”

“爸爸会来吗？”念念忽然问，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

苏晚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避开孩子的目光，轻轻抚摸他的头发：“爸爸在忙，等念念好了，妈妈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念念没再追问，只是蔫蔫地靠在枕头上，小声说：“可是我梦见爸爸了，他穿着白大褂，跟医院里的叔叔一样。”

苏晚的指尖顿住。林深是市中心医院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穿白大褂的样子曾是她整个青春里最耀眼的光。可现在，那身白大褂只让她觉得刺骨的冷。

深夜，念念终于睡熟。苏晚蹑手蹑脚地走出病房，想去护士站借个充电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忽然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黑色长款风衣，身形挺拔如松，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深邃得像寒潭。即使隔着几米远，苏晚也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那是她曾经在无数个夜晚闻到的气息。

林深。

三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能平静面对这个名字，可心脏还是在这一刻骤然缩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男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脚步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仿佛只是看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小姐。”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没什么温度。

苏晚攥紧了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林医生。”

走廊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苏晚能看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想来最近又做了不少手术。他总是这样，把自己逼得太紧，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你在这里……探病？”林深的目光越过她，看向病房的方向，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儿子生病了。”苏晚挺直脊背，刻意加重了“儿子”两个字。她不想让他知道念念的存在，至少现在不想。

林深的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沉了沉：“严重吗？”

“肺炎，在住院。”苏晚不想跟他多谈，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深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苏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三年前，你为什么要走？”

苏晚的心像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她用力想甩开他的手，可他抓得更紧了。

“林深，我们已经离婚了。”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从此两不相欠，你没有资格再问我任何问题。”

林深的眼神暗了暗，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些，却没有放开。“如果我说，当年的事有误会呢？”

“误会？”苏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林大医生，你觉得我会信吗？你和白薇薇在病房里搂搂抱抱，难道也是误会？你为了她，连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都忘了，难道也是误会？”

白薇薇是林深的学妹，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更是当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

林深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松开了手，声音低沉地说：“好好照顾孩子。”

苏晚揉着被他捏红的手腕，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的背影里似乎带着一丝落寞。她别过头，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快步走回病房。

推开门，却看到念念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门口。

“妈妈，刚才那个叔叔是谁呀？”孩子的声音带着好奇。

苏晚走过去，蹲在床边，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珠：“是妈妈认识的一个医生叔叔。念念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念念摇摇头，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小声说：“那个叔叔……长得好像我画里的爸爸。”

苏晚的心猛地一痛，她将念念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他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念念，以后不许再提爸爸了，好不好？妈妈会好好照顾你的。”

怀里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很快又睡着了。

苏晚抱着他，坐在黑暗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再次见到林深，她才发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爱恨，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拿着精心准备的蛋糕，想给林深一个惊喜，却在医院的走廊里看到他抱着哭泣的白薇薇，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说：“薇薇，别怕，有我在。”

那一刻，她所有的期待都碎了。她没有上前质问，只是默默转身离开了医院，第二天就递上了离婚协议书。

林深没有挽留，只是沉默地签了字。他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天。

这三年来，她带着念念独自生活，从最初的举步维艰到现在的勉强安稳，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林深的出现，轻易就打破了她所有的伪装。

她不知道林深说的“误会”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她只知道，她不能再让念念受到伤害。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照亮了病房里的一角。苏晚看着念念熟睡的脸庞，小家伙的眉眼像极了林深，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说：林深，我们之间，还是算了吧。

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一旦开始，就注定纠缠一生。而这场在医院病房里的重逢，只是他们爱恨拉扯的开始。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缴费处补缴押金，却被告知费用已经有人结清了。她愣了一下，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她拿出手机，翻出那个早已被她拉黑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回到病房，护士进来查房，笑着说：“3床的家属真有福气，林主任亲自交代了，会安排最好的医生给孩子治疗。”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他。

“护士，我不需要特殊照顾，费用我会自己结清，请你帮我把钱还给林主任。”苏晚认真地说。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林主任说了，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你就别推辞了。再说了，林主任的面子，我们可不敢不给呀。”

苏晚还想说什么，护士已经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坐在床边，看着念念熟睡的脸，心里乱成一团麻。林深到底想干什么？他现在这样，又让她如何自处？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林深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显得专业而严谨。

“我来看看孩子。”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履行医生的职责。

苏晚站起身，挡在病床前，警惕地看着他：“林深，你到底想干什么？费用我会还给你，念念不需要你的照顾。”

林深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病床上的念念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叫念念？”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苏晚的心一紧，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小心说漏了嘴。她咬了咬唇，没有回答。

林深的目光在念念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刻进心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看着苏晚，语气认真地说：“苏晚，念念也是我的儿子，我有义务照顾他。”

苏晚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林深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长得很像我，不是吗？还有，你离开后的第三个月，我在你常去的那家母婴店，看到了你的购物记录。”

苏晚愣住了，她没想到林深竟然早就知道了念念的存在。那他为什么这三年来一直没有找过她们？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现在才出现？”苏晚的声音带着质问。

林深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我以为，你不想让我知道。”

苏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又酸又涩。她别过头，不想再看他：“是，我不想让你知道。林深，我们已经离婚了，念念是我一个人的孩子，跟你没有关系。”

“苏晚，你不能这么自私。”林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念念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知道他的存在，有权利参与他的成长。”

“权利？”苏晚冷笑一声，“你在说权利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年前你是怎么对我的？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带着念念有多难？林深，你现在说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林深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过去的事，我知道我欠你太多。但念念是无辜的，我希望你能让我弥补他。”

苏晚看着他，心里充满了矛盾。她恨林深当年的冷漠和背叛，可她也知道，念念一直渴望有个爸爸。每次看到别的小朋友在爸爸怀里撒娇，念念眼里的羡慕，都让她心如刀割。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念念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着站在床边的林深，小声说：“妈妈，这位叔叔是谁呀？”

林深立刻走到床边，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轻声说：“念念你好，我是爸爸。”

念念愣住了，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看着林深：“爸爸？你就是妈妈画里的那个爸爸吗？”

苏晚的心一痛，她没想到自己偶尔画的林深的画像，竟然被念念记在了心里。

林深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念念的头，又怕吓到孩子，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才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声音哽咽地说：“是，我是爸爸。念念，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念念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林深，小脸上满是好奇。

苏晚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让林深认回念念，对孩子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把林深彻底从她们的生活里推开了。

这场在医院病房里的重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原本平静的生活里，激起了层层涟漪。而她和林深之间的爱恨纠葛，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再次相遇的医院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