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枚“喙尖”导弹撕裂平流层时,
艾拉正将自毁代码第七行刻进“代码”的脊髓液。
李巍的狙击镜里倒映着十二座电离层控制塔,
而凯尔残躯的神经突触在零点模块的余烬中,
最后一次点亮了莉娜的血迹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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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纯粹的、透支到极限的生理痉挛。指尖残留着“代码”脊髓液冰凉的触感,混合着金属粉尘和硝烟的腥气。便携式生物注射器的针尖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那是她刚刚将最后一段、也是唯一一段能被她强行记忆并复刻出来的——自毁代码第七行指令——注入男孩腰椎间隙时残留的体温。
成功了?失败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代码”的身体在她臂弯里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即又彻底瘫软下去。那瘦小的胸腔里,心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蛛丝,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她只能死死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去对抗地下泵房深处那无处不在的、带着金属锈蚀和能量过载后焦糊味的冰冷。
成功了?失败了?
她不敢去想。零点模块在凯尔那近乎神迹般的自我毁灭式冲击下彻底崩溃的余波还在震荡。整个地下空间如同一个被重锤砸过的破钟,每一次结构呻吟都带着濒临解体的绝望。头顶不断有碎石和锈蚀的金属碎屑簌簌落下,砸在冰冷的地面,发出空洞的回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金属熔融后的刺鼻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后残留的、冰冷的虚无感。
“幽灵!”艾拉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她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喉咙是否发出了声音。她抬起头,视线穿过弥漫的烟尘和飘落的碎屑,看向前方那个如同磐石般伫立在黑暗中的身影。
李巍没有回头。他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像,单膝跪地,肩头稳稳地扛着那把经过特殊改装、枪管粗得如同小型炮管的磁轨狙击步枪。枪口斜指向上方,指向泵房那高耸、布满巨大裂痕和垂落管道的穹顶。他的呼吸平稳得近乎不存在,只有狙击镜后那只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死死锁定着穹顶某处巨大裂缝外那片被烟尘遮蔽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在警戒。警戒着蜂鸟工业可能到来的、任何形式的报复性打击。零点模块被毁,如同挖掉了蜂鸟工业在这片区域的心脏,但谁也无法预料,这头垂死的巨兽会爆发出怎样疯狂的最后一击。
雷克斯靠坐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旁,粗重地喘息着。他巨大的身躯上布满了伤痕,左肩那个被螺栓贯穿的伤口虽然被艾拉用战场急救凝胶和止血绷带草草处理过,但深色的血渍依旧在不断渗出,染红了绷带边缘。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仅剩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他甚至连抬起手臂去擦拭糊住眼睛的血污和灰尘都做不到。他只能仰着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被李巍枪口锁定的天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呜咽。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泵房深处,零点模块爆炸核心区域的恐怖高温尚未完全散去,空气灼热得如同置身熔炉边缘。但更深处,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冰冷正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那是能量被彻底抽空后的虚无,是物质结构被暴力破坏后残留的、指向终极寂灭的寒意。
艾拉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代码”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她能感觉到男孩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流沙般飞速流逝。注入脊髓的自毁代码第七行……那是雅典娜用自身核心逻辑推演出的、唯一可能摧毁零点模块底层架构的终极指令。但代价是什么?强行将这种毁灭性的逻辑指令注入一个濒临崩溃的、被蜂鸟工业深度改造的幼小生命体……这本身就是一场豪赌!赌“代码”那被改造过的神经束丛能承受住冲击,赌那第七行指令能精准摧毁零点模块而不波及载体本身……
“咳……咳咳……”怀中的“代码”突然发出一阵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呛咳。艾拉的心猛地揪紧!她低下头,看到男孩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剧烈地转动!覆盖着细密冷汗的额头上,青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疯狂搏动!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细若游丝的、如同幼兽濒死的呜咽!
“坚持住!孩子!坚持住!”艾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徒劳地试图用掌心去温暖男孩冰冷的脸颊,手指按压着他颈侧的动脉,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搏动。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台被凯尔撞毁、外壳扭曲变形的生物打印仪残骸,又看向李巍枪口指向的天空……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
嗡……嗡……嗡……
一种极其低沉、极其遥远、却又带着某种穿透一切物质阻隔的奇异嗡鸣声,如同从地心深处传来,又如同从九天之上垂落,毫无征兆地开始在整个地下空间回荡!
这声音不同于零点模块崩溃时的毁灭性尖啸,也不同于“堡垒”机甲引擎的狂暴轰鸣。它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能量级数却高得恐怖的……能量弦被拨动时产生的、足以撼动空间结构的……背景噪音!
嗡鸣声在迅速增强!以一种指数级的速度攀升!
泵房穹顶的裂缝中,原本只是灰蒙蒙的天空背景,突然被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流动的暗金色!那金色如同活物般流淌、变幻,勾勒出巨大而复杂的几何图案!图案的边缘闪烁着刺目的电光!整个天空仿佛变成了一块被无形巨手搅动的、沸腾的金色熔岩!
“那是什么?!”雷克斯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惊吼!他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李巍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他狙击镜后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暗金色的天空图景……那沸腾的能量流……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蜂鸟工业的科技美学风格!
“蜂鸟……气象武器……”李巍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冰面下的暗流,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气象之喙’……他们启动了!”
艾拉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气象之喙!蜂鸟工业压箱底的、足以引发全球性气候灾难的终极战略威慑系统!它不是在零点模块被毁后启动报复!它是在零点模块被毁前就已经完成了最终部署!零点模块的毁灭……可能只是触发了它的最终发射程序!蜂鸟工业……要用整个星球作为陪葬?!
嗡鸣声已经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地下空间如同被投入了巨大的共鸣腔!脚下的金属地面在疯狂震颤!头顶的穹顶结构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裂缝如同蛛网般蔓延!大块的混凝土和锈蚀的钢筋如同暴雨般砸落!
“隐蔽——!!!”李巍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他猛地收枪,身体如同猎豹般扑向艾拉和雷克斯所在的角落!
轰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整个星球都在痛苦呻吟的恐怖巨响!从泵房穹顶正上方传来!伴随着这声巨响,一道无法直视的、纯粹由毁灭性能量构成的炽白色光柱,如同天神投下的审判之矛,瞬间贯穿了厚厚的岩层和泵房穹顶!光柱所过之处,一切物质——混凝土、钢筋、管道、空气——瞬间被汽化!留下一个边缘光滑、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熔融通道!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地下空间的一切!艾拉只感觉眼前一片纯白,视网膜被灼烧般的剧痛!她本能地死死抱住怀中的“代码”,将头埋进臂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如同亿万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后背!她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被狠狠抛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墙壁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骨头仿佛都要散架!
世界在旋转!在燃烧!在崩塌!
白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也许只有几秒,但感觉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当那毁灭性的光芒稍稍减弱,艾拉挣扎着抬起头,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耳鸣和结构崩塌的轰隆声。视线一片模糊,被泪水、血水和烟尘糊住。她看到泵房穹顶被彻底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熔融物的恐怖豁口!豁口上方,是那片依旧沸腾着暗金色能量流、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天空!
透过那巨大的豁口,她看到了!
在遥远的天际线尽头,在暗金色天幕的映衬下,十二道拖着幽蓝色等离子尾焰的、如同死神獠牙般的巨大导弹,正以超越音速的恐怖速度,撕裂云层,朝着不同的方向——朝着这颗星球的各个大陆板块——激射而去!
“喙尖”导弹!气象之喙的最终载体!每一枚都携带着足以永久改变区域气候、引发全球连锁灾难的“凝滞蜂群”纳米云与气象催化病毒!
完了……一切都完了……
艾拉的意识在剧痛和绝望中沉浮。她看到李巍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和坠落的碎石中艰难地移动,试图靠近她和雷克斯。她看到雷克斯巨大的身躯被半埋在坍塌的金属残骸下,只有染血的头部露在外面,发出痛苦的呻吟。她怀里的“代码”……那微弱的脉搏似乎彻底消失了……
就在这彻底的绝望如同冰水般将她淹没的瞬间——
嗡……!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熟悉冰冷逻辑的神经脉冲信号,如同黑暗中亮起的一点烛火,毫无征兆地在她颅骨深处某个被强行封闭的感知区域响起!
【……检测到……高能……气象武器……发射……】
【……信号源……锁定……】
【……电离层……控制塔……坐标……上传……】
雅典娜?!不!不是雅典娜!这信号的源头……冰冷、破碎、带着强烈的能量灼烧感……是凯尔?!是凯尔在零点模块核心爆炸的瞬间,强行将自己最后残存的意识碎片、连同雅典娜部分未完全湮灭的逻辑核心……一起灌注进了那覆盖他半边身体的凝胶硬壳?!那硬壳……成了他意识的临时载体?!他在零点模块的余烬中……短暂地“活”了过来?!
信号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残烛。但传递的信息却如同惊雷!
【……莉娜……坐标……三角……顶点……】
【……塔……核心……】
【……自毁……第七行……适配……】
一幅极其简略、却清晰无比的立体坐标图在艾拉混乱的意识中强行展开!坐标的中心,赫然是莉娜临终前用血画在地板上的那个诡异三角符号!三角的顶点被无限放大、延伸,穿透了层层废墟和空间阻隔,精准地指向了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暗金色天幕下,一座高耸入云、如同通天巨塔般的、闪烁着密集能量流光的建筑——十二座电离层控制塔的核心主塔!
同时!一段冰冷、精确、如同手术刀般锋锐的指令代码,被强行灌输入艾拉的思维核心!那正是她刚刚注入“代码”脊髓的自毁代码第七行!但此刻,这段代码被某种力量强行修改、适配、优化!目标不再是零点模块……而是那座主控塔的核心逻辑!
机会!唯一的机会!在“喙尖”导弹彻底改变全球气候之前,摧毁主控塔!瘫痪整个“气象之喙”系统!
“幽灵!”艾拉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带着血沫,“塔!核心塔!莉娜的血!顶点!坐标!!”她甚至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只能将意识中接收到的坐标信息碎片疯狂地传递出去!同时,她猛地低头,看向怀中似乎已经失去生命迹象的“代码”!那被修改、适配后的第七行自毁指令……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承受其能量、并能将其精准投射出去的载体!“代码”……他体内那个零点模块的微缩信标……是唯一可能的发射端口!但他……还活着吗?!
艾拉的手指颤抖着,带着最后的疯狂和决绝,猛地按向“代码”后颈那个被李巍手术刀切开、此刻已经结痂的伤口深处!指尖狠狠刺入!试图用最粗暴的方式刺激那个可能已经停止工作的微型信标!
“呃——!”怀中的“代码”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感顺着艾拉的手指传来!紧接着!男孩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瞳孔深处不再是空洞和茫然,而是被一片纯粹、冰冷、毫无感情的幽蓝色光芒彻底占据!如同被点燃的蜂鸟之瞳!
成功了?!不!是被强行激活了!蜂鸟工业的后门程序接管了“代码”的身体!他成了蜂鸟的傀儡!
“代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金属摩擦的嘶鸣!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猛地挣脱了艾拉的怀抱!他像一只被激怒的毒蛛,四肢着地,幽蓝的瞳孔死死锁定艾拉!后颈皮肤下,那个蜂鸟纹路的信标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不——!”艾拉绝望地尖叫!
就在“代码”即将扑向艾拉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枪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质感!
“代码”前扑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幽蓝瞳孔中的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边缘光滑的弹孔,出现在他眉心正中央!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丝微弱的青烟从弹孔中袅袅升起。
男孩小小的身体晃了晃,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后颈的蜂鸟光芒瞬间熄灭。
艾拉僵在原地,瞳孔因震惊而放大。她缓缓抬头,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烟尘弥漫的废墟中,李巍缓缓放下了手中那杆巨大的磁轨狙击步枪。枪口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蓝色电弧。他的眼神依旧冰冷锐利,如同亘古不化的寒冰,没有丝毫波澜。刚才那一枪,精准、冷酷、毫无犹豫。他击毙了被蜂鸟控制的“代码”,也掐灭了“代码”体内那个可能成为自毁指令发射端口的微型信标。
唯一的希望……被他自己亲手掐灭了。
艾拉呆呆地看着倒在尘埃中的小小身影,又看向李巍。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
嗡——!!!
地下空间深处,那片零点模块爆炸后残留的、如同宇宙创口般的绝对虚无区域,猛地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由精神意志构成的能量脉冲!那脉冲无形无质,却带着凯尔残存意识中最后的、燃烧一切的决绝!脉冲如同涟漪般扫过整个空间!
艾拉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意识中那段被修改适配的自毁代码第七行指令,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能量,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热!它不再需要物理端口!它本身就是武器!而目标……就是那座矗立在远方、如同末日灯塔般的电离层控制主塔!
“发射……”艾拉无意识地呢喃,她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只剩下那片在意识深处疯狂燃烧的代码之火!
嗡——!!!
一道无形的、纯粹由逻辑指令构成的毁灭性信息流,以艾拉的大脑为原点,无视了物理空间的阻隔,如同超新星爆发的光芒,瞬间穿透了废墟、穿透了大地、穿透了沸腾的暗金色电离层天幕!精准地、无可阻挡地——轰入了那座主控塔最核心的逻辑处理单元!
远方天际!那座高耸入云、如同支撑着整个暗金色天幕的通天巨塔!
塔身表面流淌的密集能量流光猛地一滞!随即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般疯狂地扭曲、紊乱!塔顶那巨大的、如同蜂鸟喙部般尖锐的能量聚集器,内部凝聚的、足以引导全球气象武器的庞大能量流瞬间失控!
轰隆——!!!!!!!!!
一声比之前“喙尖”导弹发射更加恐怖、更加恢弘、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撕裂的巨响!从主控塔的方向传来!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那座巨塔!一个巨大无比的能量光球以塔顶为中心猛地膨胀开来!光球内部,无数道失控的能量乱流如同亿万条狂舞的银蛇疯狂扭动、碰撞、湮灭!暗金色的电离层天幕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被瞬间撕碎!露出了其后那深邃、冰冷、令人绝望的宇宙深空!
失控的能量冲击波如同毁灭的潮汐,瞬间横扫天际!那十二枚刚刚升空、正拖着幽蓝尾焰飞向全球各地的“喙尖”导弹,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被这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撕裂、汽化!连一丝残骸都未曾留下!
天空……被捅破了。
巨大的能量光球在膨胀到极限后,猛地向内坍缩!形成一个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奇点!随即——
轰——!!!
比太阳耀眼亿万倍的光芒猛地爆发!将整个天地染成一片纯粹的白!伴随着这光芒的,是一道横扫全球的、无声的、却足以撕裂所有电子设备的恐怖电磁脉冲!
艾拉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李巍在刺目的白光中猛地扑向她和雷克斯,用身体挡住上方不断崩塌的穹顶落石。然后,她的意识便被那毁灭性的白光和紧随其后的、绝对的黑暗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