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出事,”沈啸的声音在狭小的诊所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预言的沉郁,“别让澜澜沾手社团的事。把仓库里的货运走,交给老徐,那是我留给她的后路……”
录音突然中断,只剩下滋滋的电流声。
沈惊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疼。原来沈啸早就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早就为女儿铺好了路。那所谓的“物流生意”根本不是什么转型尝试,而是给原主留的逃生船。
“仓库……老徐……”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忽然想起笔记本最后那页地图——码头仓库B区,旁边画着和吊坠一样的枫叶符号。
这一切都串起来了。
“大小姐?”诊所外传来阿武的声音,带着焦急,“您没事吧?我把小三子送到医院了,医生说要立刻手术。”
沈惊澜迅速将照片和录音笔塞进包里,合上木箱锁好,转身走出诊所。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阿武焦灼的脸。
“钱够吗?”她问。
“我带的钱不够手术费……”阿武的声音低了下去,“医院说至少要先交五千。”
五千块在八十年代末不是小数目,相当于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沈惊澜摸了摸口袋,原主的钱包里只有几十块零钱。
“回义联社。”她说着就往巷口走。
阿武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大小姐,现在回去?武爷说不定还在气头上……”
“正好,我也有事找他。”沈惊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不是想让弟兄们看看,离了赌场活不了吗?我就让他看看,这钱该怎么堂堂正正地拿。”
吉普车往回开的路上,沈惊澜一直望着窗外。街景倒退,像极了原主记忆里那些混乱的碎片——沈猛用算盘噼啪作响地算着赌债,沈啸站在码头望着货轮叹气,还有老鬼坐在角落,默默擦拭着那根虎头拐杖。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回到义联社时,院子里比刚才更热闹。十几个小弟围在石桌旁,沈猛坐在主位上,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见沈惊澜进来,立刻停了嘴,眼神不善。
“哟,舍得回来了?”沈猛冷笑,“我还以为你拿着社团的钱去给外人填窟窿了呢。”
围着的小弟们发出一阵哄笑,眼神里的轻视毫不掩饰。
沈惊澜没理会那些笑声,径直走到石桌前:“小三子在医院等着手术,需要五千块。”
“没有。”沈猛想都没想就拒绝,“赌场的钱是给弟兄们发饷的,不是填无底洞的。他自己倒霉被砍,是他活该。”
“他是为了抢回社团的货才被砍的。”沈惊澜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身为二把手,见死不救?”
“抢回货?”沈猛拍着桌子站起来,“货都被抢了一半,还有脸提?这种废物,死了也活该!”
“你说谁是废物?”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只见老鬼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五个头发花白的老头——都是义联社的元老,平时很少露面。
沈猛的脸色瞬间变了:“叔伯们怎么来了?”
为首的白胡子老头拐杖往地上一顿:“沈猛!你这话是人说的吗?小三子爹当年为了护着你,被白虎堂的人打断了腿,现在他儿子出事,你就这么说话?”
另一个独眼老头也跟着骂:“要不是你非要做走私的买卖,能引来白虎堂?现在倒好,货丢了人伤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沈猛被骂得抬不起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惊澜冷眼看着这一幕。这些元老平时不管事,关键时刻却能压得住沈猛,看来沈啸当年留下的人情,比她想象中更深厚。
“叔伯们,”她适时开口,“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小三子在医院等着钱救命,五千块,谁能拿出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五千块对谁来说都不是小数目。
老鬼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好的钱:“这里有三千,是我攒的棺材本。”
白胡子老头也掏出个存折:“我这有一千五,取出来够不够?”
其他元老也纷纷掏钱,很快就凑齐了五千多。沈惊澜接过钱,心里又热又酸——这些老头平时省吃俭用,却愿意为一个年轻小弟倾囊相助。
这才是义联社该有的样子。
“多谢叔伯们。”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看向那些年轻小弟,“你们都看到了,这钱来得干净,花得踏实。不像赌场的钱,沾着血,带着债,今天能让你快活,明天就能让你掉脑袋!”
小弟们低着头,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动摇显而易见。豹子攥着拳头,脸颊的红肿还没消,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沈猛的脸黑得像锅底,却被元老们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武,把钱送到医院,”沈惊澜将钱递给他,“告诉小三子,安心养病,医药费社团包了。”
“是!”阿武接过钱,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路过沈猛身边时,第一次没有低头。
沈惊澜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沈猛:“二叔,还有件事。”
“你还想干什么?”沈猛没好气地问。
“走私的生意,必须停。”沈惊澜的声音斩钉截铁,“白虎堂敢动手,就是吃准了我们理亏,不敢报警。再做下去,只会让弟兄们把命搭进去。”
“停?你说得轻巧!”沈猛跳起来,“这批货的定金都付了,现在停,对方能饶了我们?”
“定金多少?”
“八千!”
沈惊澜皱眉。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是谁的货?”她问。
沈猛眼神闪烁:“你不用管……”
“我是大小姐,义联社的事,我必须管。”沈惊澜寸步不让,“告诉我,是谁的货?”
老鬼突然开口:“是城南的张老板,做电器生意的。”
沈猛猛地瞪向老鬼,却被白胡子老头一个眼刀制止了。
“张老板?”沈惊澜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印象,“他是什么来头?”
“表面上是正经商人,”老鬼缓缓道,“背地里跟白虎堂不清不楚。”
沈惊澜明白了。沈猛不仅走私,还跟对头的人有勾结,这简直是把义联社往火坑里推。
“我去见他。”她说。
“你疯了?”沈猛脱口而出,“张老板那人阴得很,你一个女的去见他,不是羊入虎口吗?”
“总比让你把弟兄们都推进虎口强。”沈惊澜看着他,“还是说,你怕我坏了你的好事?”
沈猛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成了猪肝色。
白胡子老头开口:“让阿武跟着去吧,多带几个人。”
“不用。”沈惊澜摇头,“我一个人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小姐,这太危险了!”阿武急道。
“危险才要去。”沈惊澜拿起桌上的黑皮文件夹,里面是走私货的清单,“我要让张老板知道,义联社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更要让某些人知道,靠歪门邪道走不远。”
她的目光扫过沈猛,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
沈猛的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他倒要看看,这个摔了一跤就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女,能玩出什么花样。
沈惊澜回到房间,换了身更利落的衣服,将录音笔和照片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又把老鬼给的书房钥匙串在枫叶吊坠的链子上,贴身戴着。
临出门时,老鬼拄着拐杖跟了出来,塞给她一把小巧的弹簧刀:“张老板右手有六根手指,是个左撇子。他书房第三层抽屉里,有本黑账。”
沈惊澜愣住了。老鬼怎么会知道这些?
老鬼没解释,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爷说过,澜澜聪明,一点就透。”
看着老人浑浊却笃定的眼睛,沈惊澜忽然明白了——老鬼一直在暗中保护原主,甚至可能……一直在执行沈啸的命令。
她握紧弹簧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吉普车驶出义联社大门时,沈惊澜回头望了一眼。那栋老式的四合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面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
为了沈啸留下的那句“走正道”,为了躺在医院里的小三子,也为了自己——一个误入黑道的律师,必须在这片泥沼里,踩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车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天空,沈惊澜的眼神越来越亮。她从包里拿出沈啸的笔记本,翻到最后那页地图,指尖轻轻划过那个枫叶符号。
码头仓库B区。
等解决了张老板的事,她一定要去那里看看,看看沈啸到底为女儿留下了什么。
而现在,她要去会会那个六指的张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