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柠的公寓,在她离开后,一直保持着原样。没有人敢来收拾,也没有人应该来收拾。除了我。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是开启了一个被时光封印的匣子。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淡淡灰尘、残留冷香和颜料凝固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难闻,只是异常沉寂,仿佛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住大半,只有几缕固执地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看起来整洁到近乎刻板,如同她表现出来的那一面——克制,清冷,有条不紊。
我戴上手套,开始机械地整理。书架上按照字母顺序排列的书籍,衣柜里按色系悬挂的衣物,画室里洗净排刷……一切都符合她的秩序。我像个外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这座她留下的冰冷神殿,试图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也试图压下心底那片荒芜的痛楚。
几个小时后,大部分地方已经清理完毕。只剩下床头柜。
一个很简单的胡桃木柜子。我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些日常用品:眼药水、护手霜、一本看到一半夹着书签的小说。一切都正常得令人窒息。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第二个,也是最后一个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抽屉底部,铺着一层黑色的丝绒布。看起来是为了防滑或者保护抽屉。
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拂过那绒布,触感细腻。但指尖却碰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很小,像是一粒纽扣藏在了绒布底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荒谬的预感攫住了我。
我仔细摸索着那块凸起的边缘,发现那块丝绒布并非完全粘死,有一角可以微微掀开。我的指尖开始发凉,几乎有些chan抖,小心翼翼地掀开了那一角绒布。
下面不是抽屉的木板。
是一个隐藏的、做工极其精密的暗格。与抽屉底板严丝合缝,颜色质地一模一样,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
暗格上,有一个小小的、银色的锁孔。
我的呼吸停滞了。目光猛地扫向四周,最后落在那个我刚刚清理过的、她床头柜上摆放着的一个装饰品——一个青铜打造的、造型古怪的、类似于中世纪某种天文仪器的金属球体。
我拿过那个冰凉的铜球,下意识地左右拧动。纹丝不动。我又尝试着向下按压。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轻响。铜球底部弹出了一枚极小、却闪烁着冷光的银色钥匙。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我拿起那枚微小的钥匙,手指冰凉得几乎握不住它。
钥匙插入暗格的锁孔。严丝合缝。
轻轻转动。
“嗒。”
暗格弹开了。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珠宝,没有任何世俗意义上的秘密。
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戒指。
戒托是冰冷的铂金,造型极致简约,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力度。戒面不是钻石,也不是任何宝石。
而是……一枚被完美切割、抛光、镶嵌好的……
……微型镣铐。
和她在车祸现场紧紧握着的、那一对镣铐耳钉的设计一模一样。只是比例放大,成为了一枚戒指。冰冷的金属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散发着一种诡异而执拗的美感。
我像是被冻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冰冷。
我chan抖着,拿起那枚戒指。它的重量冰凉而沉甸,压在我的指尖,几乎要灼伤皮肤。
然后,我看到,在戒圈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其纤细、却清晰无比的字母:
“To My Warden.”(致我的看守人。)
我的看守人……
原来,在她偏执而疯狂的爱语体系里,我从来不是囚徒。
我是……看守她的人。
是我囚禁了她。用我的算计,我的冷漠,我的若即若离,我精心为她打造的地狱与天堂,将她永远地锁在了名为“林微”的牢笼里。
而这枚戒指,这枚镣铐之戒,是她早已准备好的、无声的回应和宣告。她或许一直在等,等一个时机,将它戴在我的手上,完成这场互相囚禁的仪式。
可她最终没有等到。
她至死,都只是戴着那枚象征着“所有物”的耳钉,将“看守”的权力,永远地留给了我。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尘埃依旧在光柱里沉浮。
我独自一人站在她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握着这枚冰冷沉重的镣铐戒指,仿佛握住了她所有的、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扭曲而绝望的ai意。
最终,我缓缓地、缓缓地,将那枚戒指套上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精准得令人心惊。
冰冷的铂金紧贴着皮肤,那枚微缩的镣铐硌在指根,像一个永恒的烙印,一个无声的嘲讽,一个……
……她留给我的,最后的意外收获。
我低头看着手指上的戒指,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房间里回荡,比哭更难听。
“楚晚柠……”我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喃喃自语,“你真是……到死都不肯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