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大学城,梧桐叶尚未完全染黄,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里是陌生的自由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我和楚晚柠,相隔一千二百公里。
距离是冰冷的数字,却无法冷却某些灼热的东西。它们以另一种形式,在电话线、光纤和偶尔跨越山海的包裹里,无声滋长。
我们通电话。频率不高,但固定。总是在深夜,万物沉寂之时。
她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略微失真,却依旧带着那股子冷冽的质感,只是褪去了高中时的偏执尖锐,多了几分磨砂般的低沉。
“这边下雨了。”她那边有细微的雨声敲打窗棂的背景音,“很吵。”
“我这边星空很好。”我靠在宿舍阳台的栏杆上,望着天际疏朗的星,“能看到猎户座的腰带。”
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一种共享静谧的默契。我们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缠绕着电流的微噪,仿佛对方就在耳畔。
“画了什么?”我问。我知道她必然在画。那是她的语言,她的呼吸。
“没什么。”她轻描淡写,但我能想象她画板上的色彩绝不会“没什么”。也许是窗外雨痕纵横的玻璃,也许是某个灯光下扭曲的影子,也许……是我某张照片被她再次临摹出的、只有她能懂的神态。
她会给我寄东西。不是昂贵的礼物,而是一些细小、古怪、却带着强烈个人印记的物品。
一盒裁切得异常整齐的、某种特定灰度的素描纸。 一罐她调制的、带着冷松和微苦药草气息的墨水。 一张CD,里面只有一首歌,某个冰岛后摇滚乐队的曲子,漫长、空旷、压抑,最终在爆炸般的音墙中达到高潮,像极了她内里的情绪。 一本书,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使女的故事》,扉页上她只写了一行字:「Think of me.」
我也会回寄。 一包我所在城市老字号点心铺的桂花糕,糖渍桂花香得腻人。 一卷我在旧货市场淘到的、录音模糊的古典乐磁带。 一张我用拍立得拍的、窗外一角枯枝的照片,背面写着:「今日无风。」
我们从不写冗长的信,不说露骨的思念。我们的交流像密码,像暗号,只有彼此能破译那些物品背后汹涌的、末曾说出口的庞大情绪。
偶尔视频。镜头里的她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眼神在屏幕那头望过来时,依旧带着穿透人心的专注,但多了几分克制。背景永远是整洁到近乎空旷的画室一角,看不到那些曾经贴满我照片的墙。
我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她的专业课,我的新同学,食堂难吃的土豆,图书馆总占不到的座位。语气平淡,像最普通的朋友。
但有一次,我这边网络不好,视频卡顿,画面凝固在她微微蹙眉的瞬间。几秒后恢复,我看到她极快地、下意识地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屏幕上我的脸的位置。
动作很快,快得像错觉。
但我们都知道,对方看见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她垂下眼睫,没解释,也没尴尬,只是再抬起眼时,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几乎要压垮脆弱的网络信号。
“快了。”她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寒假快到了。
“嗯。”我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电脑外壳。
第一次见面,是在寒假初的一个午后。她回来的比我早几天。
约在高中母校附近那家很小的、以前我们从未一起去过的咖啡馆。木质结构,暖黄灯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甜腻的蛋糕味道。一切都和“我们”的过去格格不入,像一个精心挑选的、试图证明“正常”的舞台。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黑咖啡。她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套搭在旁边,目光看着窗外凋零的梧桐枝桠,侧脸安静得像一幅剪影。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相触的瞬间,空气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外露,没有拥抱,没有惊呼,甚至连寒暄都省略了。
她只是看着我,很仔细地看着,仿佛在确认这一百多个日夜的分离是否在我脸上留下了任何她未知的痕迹。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的弧度。
“来了。”她说。
“嗯。”我回答。
服务生过来,我点了一杯热可可。她似乎对我的选择有点意外,挑眉看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
我们像最普通的老同学一样,聊着大学生活的琐碎,抱怨课程,调侃室友。气氛甚至算得上轻松融洽。
直到我的热可可送来,厚厚的奶油泡沫上,用巧克力酱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拿起小勺,准备搅散它。
她的手指却忽然伸过来,轻轻按在了我的手腕上。指尖冰凉,带着室外进来的寒气,触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别动。”她说,目光落在那个幼稚的笑脸上,眼神幽深,“很好看。”
她的手没有立刻拿开。就那么搭在我的手腕上,冰冷的指尖贴着我的脉搏。我能感受到她指腹细微的纹路,以及她似乎刻意放缓的呼吸。
时间仿佛被拉长。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旁人的低语,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她指尖的凉,和我脉搏下逐渐升高的温度,清晰得惊人。
几秒钟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咖啡,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但我看到了她耳廓微微泛起的、不易察觉的薄红。
我也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勺带着笑脸图案的奶油,送进口中。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伴随着一丝奇异的、战栗的暖意,顺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整个下午,我们就这样对坐着,聊着天,偶尔沉默。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没有提起过去一句。没有质问,没有摊牌,没有疯狂的占有和撕扯。
就像一场真正青涩而纯粹的恋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克制的心动,和共享时光的静谧美好。
直到日落西山,光线变得昏黄。
她拿起外套,站起身。“走吧。”
我跟着她走出咖啡馆。冷风瞬间包裹上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自然地将自己脖子上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绕在我的脖子上。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仿佛理所当然。
围巾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香气。
“下次,”她走在前面,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又清晰地落在我耳里,“别点那么甜的东西。”
我裹紧带着她气息的围巾,看着她在渐浓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没有回答。
但我们都知道。
纯ai是隔岸观的火。
看得见光,感受得到热,甚至能模仿出温暖的模样。
但岸下的水深不见底,暗流汹涌,从未停止流动。
而我们,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