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羽兰抱着课本站在操场中央,人群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往后退,空出一个三米的圆圈。窃窃私语声钻进耳朵,像是细小的刀片刮过耳膜,生疼。她嘴唇微微颤了颤,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风里:“我没有。”可惜那句话刚出口,就被风吹得四散,连个回音都没留下。
第七天傍晚,芸羽兰守在图书馆后门,像一根绷紧的弦。凌迟暮一出现,她就盯着他,眼圈青黑得吓人,整个人像个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凌迟暮手里提着一袋红糖,神色平静地解释奶奶病危,他回了趟云镇,手机却掉进了河里。话音未落,他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墨水,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渗进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谁:“我怕你哭,才没敢开机。”就在那一瞬间,芸羽兰心里积攒的委屈、愤怒和辩解仿佛冲破了一个无形的束缚,所有的谣言变得脆弱不堪,如同戳破的血泡般无声破裂。
保安室的日光灯冷得像冰,芸羽兰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仍挡不住背后那束目光。警灯在窗外一闪一闪,像把她的影子钉在墙上。警官把记录本合上,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保卫科都安静下来:“网络转发超过五百条,已经够立案。”那几个最开始起哄的学长低下头,手机被没收时屏幕还亮着,停在“芸羽兰疑似作弊”的帖子上。人群散了,谣言像被拔了电源的音响,余下一片电流的嘶嘶空响。可她站在原地,指尖掐进掌心,没有鞠躬,也没有“对不起”。第二天早读铃响,教室后排空出两个座位,昨晚转帖最欢的体育委员被家长领回家反省。班主任把期中考的排名重新贴到公告栏,芸羽兰的名字仍停在第一行,只是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经复核,成绩属实。课间,女生厕所最里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隔板外传来怯怯的声音:“芸羽兰,对不起。”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像一场迟到的雨,却冲不掉她喉咙里的沙。她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眶,却依旧沉默。直到放学,校门口那辆警车再次启动,她背着书包从旁边走过,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浅浅的疤——那是上周被“正义”的同学用圆规划的。她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开到最大,盖住了身后那句细若游丝的“抱歉”。
周五的校会临时改成“网络文明”主题教育。操场上的大喇叭嗡嗡作响,校长在台上读最新处分决定,念到那几个ID时,芸羽兰站在三班队尾,目光掠过他们低垂的后脑勺,像风吹过不再摇晃的芦苇。散场后,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份盖了区教育局红章的“澄清证明”。老师叹口气,把证明递过去:“你收好,别再弄丢了。”芸羽兰捏着那薄薄一张纸,指尖发白,却没像往常那样说“谢谢”。她转身时,听见老师又补了一句:“下周市优秀学生答辩,你照常去。”
晚自习前的走廊突然热闹起来。有人把一张A4纸贴到公告栏——那是一份打印好的《公开道歉信》,末尾密密麻麻的签名,正是昨晚在保卫科哭鼻子的几个人。纸刚贴好就被风吹得掀起一角,芸羽兰路过,顺手撕下,揉成小小一团,扔进可回收桶。教室里,她的同桌陈静雯把新打印的复习资料放到她桌上,小声说:“我帮你把错题重新排了版。”这一次,芸羽兰终于点头,很轻,却足够让对方露出松一口气的笑。
放学铃响,她独自留在教室。灯管闪了两下,她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部被警察当作物证、今天才返还的旧手机。屏幕碎得像蛛网,她长按开机键,桌面还是那张全家的合照——去年运动会,她举着奖牌,父亲在后面举着相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她取出SIM卡,折成两半,连同手机一起,放进讲台抽屉最深处。背起书包,关灯,锁门。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夜风吹进来,吹得她刘海扬起,也吹散了最后一丝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