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的不欢而散之后,玄夜在大殿里来回走了很久
他把仞魂和泠疆叫来又赶走,把桌上那些凡间话本翻了一遍又一遍

有书生和狐妖的…将军和花魁的,有仙子和凡人的,有…魔王和仙女的!
他翻到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画着一对男女在灯会上并肩而行,头顶是漫天的花灯,脚下是热闹的街市
画面温馨而美好,男的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女的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两个人的嘴角都挂着笑

这个好!
玄夜合上话本,把仞魂叫了进来

去人间查一查,最近有什么灯会没有
仞魂领命去了,不到半日便回来禀报:“主人,人间正值上元佳节,到处都是灯会,热闹得很”
玄夜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芷溪,你之前说魔域无聊,正巧,今天是凡间的上元佳节,有灯会

我听说,女孩子都喜欢看灯

不如你我同游?

玄夜,我不想游灯会,我…想回天界

你知道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芷溪,你就是这样,外柔内刚,从来不肯让步

可我真的不想让你走

唯有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他绝不能放她走,一旦她回归天界,结界相隔,再难相守,那日花海对峙的遗憾便会成永恒
电光石火间,惯于狡黠算计的魔尊,第一次学会了装弱卖乖

他猛地捂住心口,身形微晃,眉宇间覆上一层病态的苍白,气息骤然虚弱下来

啊…

你怎么了?!

我…心口旧伤复发,之前为你复苏花海耗损太多魔元,眼下疼得厉害

你若走了,我岂不是要疼死了…
他垂着眼,长睫掩去眼底狡黠,只余下满身脆弱落寞,将身段放得极低

那快些回去,我帮你疗伤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疗伤这件事,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芷溪心性本就温柔心软,见他这般模样,不忍再提离去之事,纵然心底仍有纠结,终究抵不过他此刻的伤势,只能压下归去的念头,留在魔宫守着他
——
夜色渐深,魔宫静谧无声,满堂铃兰暗香浮动
玄夜在榻上沉沉睡去,呼吸平缓绵长
芷溪静坐一旁,望着他俊美却略显苍白的侧脸,想起天魔殊途的无奈,心底又软又涩,她俯身凑近他,唇瓣轻轻贴上了他的嘴唇,将仙力缓缓渡给他
可唇齿相触的刹那,原本熟睡的人骤然睁眼!眼底盛满隐忍的炙热与势在必得的占有欲
玄夜长臂骤然扣住她的后脑,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深深吻了下去,辗转厮磨,难舍难分
满室铃兰摇曳生姿,掩去榻间缱绻温存…
这一夜,所有纠结、顾虑、猜忌尽数消融,他们顺理成章,共效于飞,情根深种,彻底沉沦在这场爱恋之中
可谁也未曾料到,极致的深情,终将迎来灭顶的浩劫
若想练成永夜功,需断七情、绝六欲,无情无念,心无羁绊,方能法力长存、巅峰不败
可自从遇见芷溪,他动了心,生了情,有了软肋,有了执念,有了想要倾尽一切守护的人
爱意生根,情根深种,七情丛生,六欲难断…自他彻底倾心于她的那一刻起,永夜功,便注定寸寸崩塌
天魔大战,却在危急之时,骤然再起!
……
战场上,仞魂拉住芷溪:“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件事,事关尊主,刻不容缓!”
“他不能再用永夜功了,因为你!当初他是拔除了七情六欲五感才练成了永夜功,但是你们相爱,他爱你的代价就是永远失去力量!你看到了吗?天界还在增兵!”
“天界足足十七万,可我们只有五万”
“你不要记恨他对你说过的狠话,那是为了保住你的性命”

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要么忘情,要么…你死了”

原来如此…
芷溪终于明白,原来,万般挣扎过后,玄夜选了最残忍、最痛苦的方式
他宁愿让她恨他,宁愿亲手推开她、伤透她的心,也绝不允许她为自己赴死
她想起决战前夕他对自己说的话:

芷溪,你当真以为,本座心悦于你?

不过是一时新鲜,消遣寂寞罢了

本座此生最大的错处,便是一时心软留你在身侧,你的存在只会坏我大业!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杀你之前,滚回你的天界去!

为什么…
玄夜没有看她,只是偏过头去,银白色的卷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从此往后,你我仙魔殊途,再无瓜葛

你走吧,本座再也不想见到你
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魔刃,狠狠扎进芷溪心口,寸寸剜肉,字字蚀骨
她信了他的薄情,信了他的厌弃,心碎肠断,万般绝望,再无半分留恋
可她不知,她转身的那一刻,身后睥睨三界的魔尊,早已红了眼眶,五脏六腑尽数碎裂,痛得几乎窒息
她从仞魂口中得知真相,方才明了一切
为解他桎梏,复他神功,在玄夜震惊欲裂的目光中,芷溪抬手凝出剖出仙灵,决绝自戕!

不要!!!!

你这么恨我吗?

恨到死在我面前,让我永远痛苦?!

不…恰恰相反

我要让你重新做回那个…不可一世的大魔王

只有我死了,你才能恢复永夜功,对不对?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

说那些话不是我的本意,真的不是…我是想让你离开我,好好活下去

我知道,因为…因为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爱我

你大概不知道,自己有一双很会爱人的眼睛

经年过后,若你想起今日的一切,你要记得,我…绝不后悔!
白衣染血,神女陨落,满身纯净灵力尽数消散于血色战场

芷溪!!!

不!!!!
永夜一瞬臻破化境,却生生弄丢了此生唯一的情深,天下再无铃兰花海,万年余生,唯余思念噬骨,永无救赎…
——
剧烈的心痛骤然击穿意识,刺骨的绝望与血色诀别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芷溪猛地从沉睡中惊醒,大口喘息,心口剧烈抽痛,眼底还残留万年前天人永隔的惨烈场景

一张熟悉到刻入骨髓、让她痛彻心扉的面容,出现在她眸中

芷溪!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太久了!

玄夜…?
玄夜眼底骤然亮起璀璨光芒,抓住她的手放在颊边

太好了…芷溪,你终于记起我了

你叫我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