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二十四计50

吴仲衡，也就是铁秣王，他靠在书架边，看着谢淮安

他的神情很平静，像从前在课堂上看着学生背书一样，带着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铁秣王即将赴死是真的

铁秣王你来这里之前，有没有交代好后事？

铁秣王万一你死了，一切又该怎么办

谢淮安的手在袖中握紧火铳，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有松开

谢淮安我不会死的

铁秣王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铁秣王嗯，你还挺自信

谢淮安没有理会他的语气

谢淮安看来老师就是铁秣王了

谢淮安我要是没猜错，应该就是你指使岑伟宗，将飞镖钉在门框上的吧

铁秣王点了点头，坦然得像是在批改一份正确的答卷

铁秣王嗯

铁秣王就是我

铁秣王那你不问问我，你的陛下如何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挑衅

谢淮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让铁秣王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谢淮安一个船长，是不会离开他守了多年的船的

谢淮安除非……这船马上就要沉没了

谢淮安说

谢淮安此时此刻，芷溪反而是安全的

谢淮安她已经彻底击沉了你的船，你无家可归了，所以要背水一战，夺下长安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

谢淮安我此刻才是最危险的

铁秣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那张清瘦的脸上，温和的表情一点一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属于铁秣王的面孔——冷硬，阴鸷，带着草原狼一样的残忍

铁秣王你很镇定

铁秣王不怕我杀了你？

谢淮安的手指在扳机上微微收紧

谢淮安怕

谢淮安但你不会立刻杀我，你要将我利用彻底之后才会杀了我，对吧

铁秣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

他摘下腰间的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铁秣王白头儿不愧是我的学生

铁秣王真是聪明啊

他将水囊挂回腰间，朝谢淮安走近了一步，谢淮安没有退

铁秣王这次你的陛下可救不了你了

铁秣王时罗漫山被她彻底毁了，大祭司也死了，可她距离长安还有千里之遥，在她回来之前——

他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描摹什么

铁秣王我要这片河山易主

谢淮安看着他

谢淮安你配吗？

铁秣王不恼，只是笑

铁秣王有你在呀

他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铁秣王有你在，凌烟卫就要投鼠忌器，因为你是圣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外面还是黑的，天边没有一丝亮光

铁秣王唉，这萧氏皇族啊，一个个都是情种

他叹息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铁秣王看萧武阳就知道了，对阴罗教妖女情有独钟，此生就只有一个女儿，万里江山后继无人了，一个女娃娃，牝鸡司晨……

他转过身，看着谢淮安

铁秣王难道不是给我机会，让我来抢吗？

谢淮安没有动

谢淮安你抢不走

谢淮安没有人可以从她手里抢走什么

谢淮安你也不会例外

铁秣王挑了挑眉

铁秣王嗯，看出来了，你对她评价很高啊，同样，也用情至深

他走回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放回去

铁秣王之前烛之龙挟持你的时候，其实我全程都在旁边的民房里观察

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铁秣王她那一箭，又准又狠，臂力非凡，且去势不绝，差一点就射到了里面的我

他抬起头，看着谢淮安，目光里有一丝认真的欣赏

铁秣王我必须承认，她很厉害，她同铁秣交战多年，战术多变，反应机敏，我很欣赏她

他的目光冷下来

铁秣王但我也明白，这样的敌人，她才二十二岁啊……

铁秣王任由她成长起来，我岂不是必死无疑？所以我想——对你下手是正确的

他走回谢淮安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几步的距离

铁秣王你以为我会用你威胁她？

铁秣王你只猜中了一部分

铁秣王我会杀了你，然后把你的面皮放在另一个人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铁秣王她会从我这里救走一个赝品

铁秣王我会让赝品，杀了这位大获全胜回来的女帝

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慈祥的笑容

铁秣王老师还是仁慈的，对吧？你们可以在地下团聚

谢淮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温和如故，可里面的东西，早已不是他认识的老师了

谢淮安我父亲的死——

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谢淮安是你吗？

铁秣王的笑容没有变

谢淮安刘子言真正的主人……是你吗？

谢淮安一字一字地问

谢淮安你到底做了多少恶事？

铁秣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坦然，笑得理直气壮

铁秣王看在人之将死的份上，我也没必要瞒着你

铁秣王对，你父亲死的那天晚上，你看不见脸的那个人，就是我

谢淮安的手指在扳机上猛地收紧，又生生忍住抬起来的欲望

谢淮安为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铁秣王看着他发抖的手，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铁秣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铁秣要想夺得长安，刘子温就必须死

他顿了顿

铁秣王可我没想到，言凤山让铁秣进入长安的速度，生生晚了好几年

铁秣王那个女娃娃横空出世，在边境不断削弱铁秣的实力，甚至研究出了乌柳刀阵，大军一直不能南下

他的声音冷下去

铁秣王我等了太久……

铁秣王如今……不想再等了

谢淮安看着他，看着这张他叫了十年“老师”的脸，他忽然笑了，笑得苦涩，笑得悲凉，笑得眼眶发红

谢淮安可能坏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坏的

谢淮安你就是这种人

谢淮安坏的毫无理由，坏的理直气壮

铁秣王没有被激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谢淮安，像看着一个在课堂上发了脾气的小孩子

铁秣王这太正常了

铁秣王立场不同，就注定要厮杀至死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铁秣王好了，白头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谢淮安握着火铳，沉默了很久

谢淮安这就要送我下黄泉了？

铁秣王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铁秣王天亮了……

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铁秣王我也想回到阔别多年的皇宫去看看

铁秣王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啊

他转过身，看着谢淮安，忽然换了一个话题

铁秣王哦，对了，你会做饭吗？

谢淮安一怔

谢淮安会

铁秣王笑了，笑得像个普通的、慈祥的老人

铁秣王那来来来……岑伟宗想吃羊肉，我正好要给他炖一锅，你来帮我打打下手，然后我再决定，什么时候送你上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