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沿着被战火与铁蹄摧残得面目全非的街道,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小院方向摸去,夜越来越深,风里夹杂着远方隐隐的哭喊和胜利者肆意的呼喝,更添几分凄凉
走着走着,谢淮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周遭的夜色,似乎比方才更加浓稠黏腻,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下来
不知何时起,一层薄薄的、带着湿冷寒意的雾气,无声无息地从地面、从巷口、从断壁残垣间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很快便氤氲成一片,将视线所及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与恍惚之中
四周的声响也仿佛被这雾气吞噬、隔绝了,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谢淮安叶峥?
谢淮安叶峥?!
无人应答
他迅速转身,四顾张望——方才还一左一右紧跟着他的萧文敬和叶峥,竟然不见了踪影!
浓雾弥漫,三步之外便已人影模糊,更远处只有一片沉沉的灰白
谢淮安心头骤然一紧
是铁秣人的埋伏?还是这雾气有古怪?他下意识地按住怀中锦包,另一只手已悄然摸向了袖中那支冰凉的玉簪,身体紧绷,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脚下的青石板路似乎变得绵软而不真实,雾气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雾气深处,隐约现出了一点暖黄色的、微弱的光晕
谢淮安脚步微顿,凝神看去,那光晕似乎来自一座建筑的轮廓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那光亮走去。越是靠近,那轮廓便越清晰——竟是一座小巧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庙宇
庙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在雾气中隐约可见三个古体大字:
城隍庙
谢淮安眉头微蹙,城隍庙?长安城中确有多处城隍庙,但这条路线……他记忆中并无这样一座孤零零的小庙,况且,这庙宇出现得如此突兀,在这等诡异浓雾之中……
一个矮小、穿着旧时皂隶服饰、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小老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内,脸上带着和善却又有些拘谨的笑容,朝着谢淮安拱手作揖
“谢公子,有礼了,小老儿是此地城隍,您的两位朋友都在外面,暂且无恙,只是进不来此地,外面雾气重,寒露侵体,公子不如入内一叙?”
谢淮安瞳孔微缩
这老头出现得毫无征兆,言语古怪
他心中疑虑重重,但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隔绝萧文敬和叶峥,又能在此地凭空显化庙宇,绝非寻常,况且,对方态度客气,似乎并无恶意
他略一沉吟,将袖中玉簪握得更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回礼
谢淮安既如此,叨扰了
迈步踏入庙门
门内空间不大,却打扫得干净整洁
正中供着泥塑的城隍神像,两旁有判官小鬼侍立,香案上燃着两盏长明灯,正是那暖黄光晕的来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宁静祥和,与外界的血腥动荡仿佛是两个世界
那自称城隍的小老头引他在一旁设好的蒲团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神态举止间,带着一种地祇特有的、介于威严与亲和之间的气质
“小神正是此方土地城隍,掌管此地阴阳秩序,职责所在,包括了护佑城池安宁,抵御灾祸侵扰;审判阴间鬼魂,惩恶扬善;记录当地百姓的善恶功过,关联世人的福报与轮回”城隍开门见山,语气郑重
谢淮安静静听着,心中却想,如今长安沦陷,生灵涂炭,你这城隍的护佑又在何处?他确实不信神佛,此刻也无惧神佛
城隍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愧色与无奈:“阳间事只能阳间了,我等不能插手人间的王朝更替”
“今日请公子你来,是有一桩事,前些日子,阴司收了一个魂魄,她……执念太重,怨气深结,无法拜庙上路,重入轮回,又因生前遭逢大难,口不能言,无法诉说冤屈”
“我等无法,只能以神通回溯,查看她生前种种,这才知晓其中始末原委”
谢淮安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名字在舌尖打转,几乎要冲口而出,他强压着翻涌的情绪,声音因紧绷而有些干涩
谢淮安那她……此刻在哪里?
城隍摇了摇头:“她执念未消,不入地府,亦不在常规的阴阳两界徘徊之处,但小神怜她遭遇,亦感其怨气若不化解,恐生异变,因此,破例给了她四十九日的时间”
他顿了顿,看着谢淮安骤然亮起又死死压抑的眼神,缓缓道:“只要她在这四十九日内,不伤害无辜凡人,不扰乱天地因果,便可以滞留阳间,为自己……讨个公道,了却那未尽的执念”
城隍的声音在寂静的庙宇中回荡,带着一种悲悯的叹息
“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月如兰;堪羡瑶台盛景,谁知公子无缘……”
这正是当初青云观清虚道长曾念过的判词!此刻听来,更添无限凄凉,直指芷溪的命运
谢淮安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谢淮安我该怎么才能找到她?!求你告诉我!
城隍示意他稍安勿躁,压低声音道:“她魂体特殊,执念又与生前所爱之物紧密相连……只能依托花卉草木之灵存在,须得是花木繁盛、生机盎然之处,汲取自然灵气,方能凝聚魂体,短暂现形”
谢淮安花盛之处……
谢淮安难怪……藏水川中……打偏刀尖的粉白花瓣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城隍深深一揖,这一揖发自肺腑,充满了感激与急切
谢淮安多谢指点!
城隍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淡淡笑意:“既如此,去吧,望你好自为之,莫负……这番机缘”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淮安只觉得眼前那暖黄的灯光、城隍和善的面容、肃穆的神像,都如同水中倒影般晃动、模糊起来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耳畔似乎还残留着城隍最后的话语,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
叶峥淮安!淮安?!
张默(萧文敬)淮安!
熟悉的、焦急的呼唤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穿透了一层厚重的帷幕
谢淮安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