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从书房回到卧室,芷溪之前提过密道的事,如今也是时候坦诚了
密道入口在芷溪床榻之下,机关极其隐蔽,若非她亲自演示,谢淮安绝难发现
临近入夜,两人准备一探
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里是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阴冷,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早已熄灭、只余残骸的灯盏,显然久未使用,但还算坚固
芷溪手持一盏小巧的防风油灯走在前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路,谢淮安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周围动静和可能的陷阱
密道不长,但曲曲折折,似乎有意避开了一些可能的地面建筑地基,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陈年石料的气味,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芷溪示意噤声,轻轻推开头顶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石板
细微的天光泄露下来,带着新鲜的、草木泥土的气息,他们钻出密道,置身于一处假山石的阴影之中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景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虽是冬日,仍有一些耐寒的松柏和刻意摆放的盆景点缀,显出一种低调的奢华——这里正是言府的后花园

他不在
芷溪压低声音,指了指不远处那座最宏伟、人手却相对密集的主楼方向

你也知道,他离京了,虎贲给他送去是你之前在藏兵巷制作的那份假过所,待归来之时,他就会用那假的通关

具体何时归来……我也不清楚
谢淮安环顾着这座守卫看似松散、实则暗桩林立的深宅大院,目光锐利,言凤山不在,但这座府邸本身就是他权力的象征和触角的延伸
#谢淮安 人不在
谢淮安低声道,语气冷静
#谢淮安 但他的耳目,会随时将长安的风吹草动传递给他,事实上,通过枢密院和遍布朝野的党羽,他依然掌控着整个长安……乃至半个帝朝的大局
言凤山这样的人,纵使离京,也绝不会放松对中枢的控制,这一点,两人心知肚明
他们没有过多停留,很快便沿着原路返回密道,小心地盖好出口石板
重新走在幽暗的密道里,只有脚步声和油灯摇曳的光影,沉默了一阵,芷溪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空灵

谢大人,就这么相信我?

跟我一起去言府后花园……不怕我突然喊人?

只要我出声,潜伏在花园暗处的虎贲卫就会一拥而上,将你拿下,那里毕竟是言凤山的老巢,就算你长了翅膀,也未必能飞出去!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试探的意味
谢淮安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被灯光勾勒出的、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密道里回荡着他的回答,平静而笃定
#谢淮安 不会的
#谢淮安 你要是会这样做,在过去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你有太多机会可以下手,不必等到现在,也不必用这么……迂回麻烦的方式
从最初他毫无防备地与她同处一室,到他受伤虚弱之时,到互相上药、与他分享秘密……任何一个时刻,她若真有异心,都可以轻易置他于死地,或者将他交给言凤山
#谢淮安 况且……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密道里带着一点回音,竟有种难得的松弛感
#谢淮安 你要是用这么蠢的、临时起意喊人的办法来对付我,我反而会觉得……过往真是高估你了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调侃
芷溪闻言,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她没有反驳,反而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向后准确无误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身体一部分重量靠向他,姿态亲昵自然

很好
她侧过头,在摇曳的光影中看了他一眼,笑得狡黠

谢大人现在……很有活人味了
#谢淮安 活人味?
#谢淮安 这是什么评价?
芷溪挽着他,两人并肩在密道中前行,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石壁上,她仿佛陷入了回忆,声音轻缓

回想起初次在朱雀大街重逢的那个雪夜……你站在人群里,看着杨轩的尸体,看着王校尉为难白莞,我把幕篱给她之后,回头看见你……那时候的你,给我的感觉……

不像是一个活人

眼神是空的,气息是冷的,站在雪地里,好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吹散,或者融化在雪里一样
她的描述精准而锐利,刺破了谢淮安自己都未曾刻意审视的内心一角
那时他初入长安,大仇未报,妹妹就在眼前却不敢相认,满心都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深入骨髓的冰冷!活人味?或许真的早已在十五年的隐忍与煎熬中,被磨蚀得所剩无几

但是现在这样

会生气,会无奈,会开玩笑,会……担心人,会因为回忆起淮南的东家长西家短而微笑,还会因为别人一句调侃而有点窘迫的谢淮安……
她贴近他,绽开一个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明媚的笑容

挺生动的,我喜欢!
我喜欢三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然,偏偏又带着截然不同的分量,轻轻叩击在谢淮安的心上
密道似乎走到了尽头,前方隐约可见他们进来时的入口微光
谢淮安没有立刻回应她这句近乎告白的话,他只是在她挽着他的手臂上,轻轻覆上了自己的手,将她的手掌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执笔留下的薄茧
然后,他牵着她,一步踏出了密道口,回到了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
他没有松开手,反而转过身,面向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她碎发拨到耳后

咦?乱了吗?
#谢淮安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仁者……心动
乱的不是你的头发
……是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