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芷溪去袖月楼查账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听见前方喧哗,掀帘看去,只见几个地痞围着一个少女,少女跪在地上,面前摆着“卖身葬父”的草标,哭得梨花带雨
“小娘子模样不错,跟爷回去,爷替你葬父”为首的地痞伸手去摸少女的脸
芷溪蹙眉,吩咐车夫停车

光天化日,欺凌弱女,好大的胆子
地痞们回头,见她衣着不凡,气度慑人,一时犹豫,那少女却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夫人救我!救我!”
芷溪扶起她,触到她手腕时,察觉她掌心潮湿——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未深想,只道

你父亲在何处?我让人安葬
“在、在城外破庙……”少女抽噎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泪,又怯怯递给芷溪,“夫人擦擦手,方才奴婢弄脏了您的衣裳……”

无妨,你先随我回袖月楼,稍后让人去安葬你父亲
少女千恩万谢
回到袖月楼,芷溪吩咐侍女带少女去梳洗用饭,自己则拿着那方帕子,走到院中莲缸旁
她将帕子浸入水中
清澈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灰气,丝丝缕缕散开,很快消失无踪,而那帕子上的绣样,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枯萎,最终化作几缕残线
时疫……
还是最凶险的那种,沾之即染,三日发热,七日溃烂,十日必死
芷溪看着水中消散的灰气,轻轻叹了口气
凡人手段,对她无用
她是袅云兰所化,草木之灵,百毒不侵,莫说这时疫,便是天下至毒,也伤不了她分毫
只是……
她望向厢房方向,那个“少女”正低头吃饭,姿态拘谨,可握筷的手指却稳定有力,虎口有薄茧
芷溪未拆穿,只让侍女多照看,自己便去处理楼中事务,傍晚时分,那少女来说父亲已安葬,叩头谢恩后离去
芷溪站在窗前,看她背影消失在巷口,轻轻摇头
………
#角丽谯 怎么可能……那可是我弄来的时疫毒帕!
#角丽谯 她竟一点事都没有!
雪公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圣女,那接下来……”
她冷笑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角丽谯 去,找几个说书人,编些歌谣,传遍整个扬州——
#角丽谯 就说四顾门那位……美得不似凡人,实则是山精妖魅所化,凡近其身者,必、遭、厄、运
几日后,江南开始流传一些奇怪的歌谣
起初是在孩童间传唱,咿咿呀呀的调子,歌词却让人心惊,句句阴森
“月下仙,白衣翩,兰花香,美人面。时疫起,尸满田,妖女现,祸人间……”
起初只是孩童戏言,渐渐却有大人也私下议论
“听说那李夫人从不见外人,是因为怕人看出她不是活人……”
“苏文才独开一榜,说不定是早就看出她不是凡人……”
流言越传越离谱
有说她是深山修炼千年的妖精,靠吸食男子精气保持容颜;有说她是前朝枉死的妃子冤魂,附在画皮上作祟;更有甚者,将南方爆发的时疫也归咎于她,说她是妖物降世,带来灾殃
四顾门内,弟子们听到这些谣传,皆是愤慨
“胡说八道!夫人那样的人,怎么会是妖物!”
“定是有人嫉妒门主与夫人,故意诋毁!”
……
李相夷听到这些传言时,正和芷溪在院里下棋

荒谬!
他落下一子,嗤笑

若是妖物,怎么不先吸了我的精气?
芷溪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不怕?

怕什么?
李相夷笑得肆意

就算是妖,也是我李相夷明媒正娶的妻子,谁敢多嘴,我割了他的舌头
他说得轻松,眼中却闪过寒芒
谣言自然没有人当真,可是……一切就是这么巧
七月末,南方数州突然爆发时疫
疫情来势汹汹,短短半月已蔓延三州,死者上千,朝廷紧急派太医南下,却收效甚微,恐慌像野火般烧遍江南,人人自危!
而这时,在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所有人都把视线放在了流言上,妖物与否,忽然有了佐证
“听说……李夫人那日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孤女,第二天那村子就发了疫病……”
“是啊,她也去过袖月楼,那条街这几日也有了好几个病人……”
“莫非真是……”
流言蜚语在死亡阴影下发酵,渐渐变了味道
李相夷依然不信,下令四顾门弟子协助官府救灾,并严惩散播谣言者

然后呢!然后呢?!不是…李莲花,你别讲故事讲到一半行不行!

后来呢,师父怎么到底怎么解决的这事?我记得十年前那场时疫死了不少人啊
莲花楼里烛火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在木板墙上微微颤动

然后?可人心里的恐惧,不是剑能斩断的……
哪怕那柄剑叫少师,握剑的人叫李相夷

恐惧像野草,风一吹,就烧起来了

时疫越来越重,死人越来越多,城里每天都有白幡挂起,哭声从早到晚没停过,太医束手无策,药方试了个遍,可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极沉重的东西

后来……

你师父为了赈灾和除疫的事,焦头烂额,四顾门上下倾巢而出,散尽家财购药施粥,可疫情还是止不住

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眼里全是血丝,连握剑的手都在抖
方多病听得心里发酸

他顾不上保护你师娘了

其实那时候,四顾门里也不太平,有人信了谣言,私下议论;有人觉得是夫人连累了门派……单孤刀几次劝你师父,说不如暂时送夫人去别处避避风头

然后呢?!你快说呀,你还告诉我你是我师父时疫那年招募的神医呢,那当初的事你肯定都看见了,快告诉我

然后……有一天夜里,你师娘和乔婉娩,一起失踪了

一起?

对,第二天,金鸳盟的人送来一封信,说人在城西断魂崖,让你师父独自前去,若带一兵一卒,两个人都要死

这绑架的锅,不是笛飞声的

你澄清什么?你又不是笛飞声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师父去了,断魂崖很高,下面是湍急的江水,崖边站着两个人——你师娘和乔姑娘,都被绑着,嘴被堵住,她们身后站着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那个戴着面具,声音刻意伪装过

他说,李门主,选一个吧
李莲花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让听的人心头发冷

你只能带走一个,另一个……就要从这崖上摔下去,葬身江底
方多病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我师父选了乔姑娘?!
乔姑娘现在活的好好的,所以这个选择,显而易见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

他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