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将青筠洗得透亮。许眠夏握着师门传下的“听雪”剑，剑穗上的银丝沾了雨珠，垂在腕间。她是伏龙山庄最年轻的内门弟子，衣襟上绣着的苍竹纹在烟雨中泛着浅碧，步步踏过青石路时，连鞋尖沾着的泥点都透着几分端正。

今日是师门交代的下山采买日，却不想行至山脚下的“断云涧”时，雨势骤然转急。涧水暴涨，原本仅供一人通行的木桥被冲得摇晃，许眠夏正欲寻处避雨，耳畔忽闻一阵衣袂破风的声响——不是正道弟子惯用的轻灵身法，倒带着几分桀骜的滞涩，像墨汁滴入清水，硬生生在雨幕里划出一道沉色轨迹。

她下意识握住剑柄，听雪剑未出鞘，却已透出几分凛冽。抬眼望去时，对岸的崖边正站着一道身影。那人穿着玄色窄袖长袍，衣摆处绣着暗金栀花纹，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发间束着一根墨玉簪，几缕湿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不是正道中人常见的澄澈或温润，而是像淬了寒星的墨，冷得发沉，却又亮得惊人。

许眠夏的心猛地一沉。那栀花纹她曾在师门典籍里见过，是近年在江湖中声名渐起的“墨影阁”标志。墨影阁行事诡谲，既不属正，也不涉邪，却总在正邪交锋的夹缝里游走，师门长辈曾再三叮嘱，遇上墨影阁的人需格外谨慎。

而对岸那人似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抬眼。四目相对的刹那，雨好像停了一瞬。许眠夏看见她眼底清晰映出自己的模样——青衫竹纹，手握长剑，像一株在雨里绷直了脊背的竹。而那人眼底的墨色却在流转，似有细碎的光在其中浮沉，不知是雨珠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

“伏龙山庄的弟子？”那人先开了口，声音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柔婉，带着点被雨水浸过的低哑，却意外地清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她抬手拂去颊边的湿发，露出完整的面容——眉峰微挑，鼻梁秀挺，唇色偏淡，下颌线绷得极紧，明明是女子的容貌，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锐利。

许眠夏没有放松警惕，指尖在剑柄上微微用力：“阁下是墨影阁的人？”她的声音带着师门教导的沉稳，却还是忍不住瞥了眼那人衣襟上的栀花纹——金线在湿衣上暗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一根细刺，扎在正邪两道的界线上。

那人闻言，忽然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又如何？难不成伏龙山庄的弟子，见了墨影阁的人，就要拔剑相向？”她说着，右手微微抬起，指缝间夹着一枚墨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的栀子花纹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那动作不像是挑衅，倒像是一种随意的展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许眠夏握紧了剑，却没有出鞘。师门教导的是“惩恶扬善”，而非“滥杀无辜”。眼前这人虽属墨影阁，却并未显露出恶意，贸然动手反倒落了下乘。她定了定神，道：“正道与墨影阁素来无涉，阁下既在此地，还请各自通行，勿要生事。”

话音刚落，涧水忽然又涨了几分，木桥发出“嘎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裂。那人皱了皱眉，目光扫过木桥，又落回许眠夏身上。这一次，她眼底的冷意淡了些，多了几分考量：“这桥撑不住两个人，你要过去，还是我要过去？”

许君眠夏看了眼天色，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再耽搁下去，采买的事就要误了。她咬了咬唇，正欲开口，却见那人忽然纵身一跃——不是往木桥方向，而是直接朝着涧水对岸跳来。玄色衣袍在雨里展开，像一只掠过水面的墨蝶，腰间的墨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眠夏惊得后退一步，下意识将听雪剑拔出半寸，剑光在雨雾中闪过一道冷芒。可那人落地时却极稳，足尖只在岸边的青石上轻轻一点，便站定在她身侧三尺之外。雨水从她的发梢滴落，落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不必紧张。”那人看着她紧握剑柄的手，语气平淡，“我只是不想等这雨停。”她说着，目光扫过许君眠夏衣襟上的苍竹纹，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伏龙山庄的‘青筠剑法’，讲究以柔克刚，你这剑握得太急，倒失了几分韵味。”

许眠夏愣住了。青筠剑法是伏龙山庄的独门武功，寻常人绝难知晓其中诀窍，眼前这人却一语道破。她不由得重新打量起对方，却见那人已收回目光，转身欲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青石上的水痕，留下一道淡淡的墨色轨迹。

“等等！”许眠夏下意识喊住她。那人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眉峰微挑，带着几分疑惑。许君眠夏定了定神，问道：“阁下如何知晓青筠剑法的诀窍？”

那人沉默了片刻，雨珠从她的发簪上滴落，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多年前曾见过一位伏龙山庄的前辈练剑，依稀记得几分。”她说得轻描淡写，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要离开。

许眠夏还想再问，却见那人已迈开脚步，玄色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远处的雨雾中，只留下一道逐渐模糊的墨色轮廓。她站在原地，握着听雪剑的手慢慢松开，剑穗上的银丝还在滴着雨珠，凉得像刚才那道与自己交错的目光。

雨还在下，涧水的声响渐渐模糊。许眠夏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一滴墨滴入了清澈的竹露，晕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不知道她为何会出现在断云涧，甚至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可那双淬了寒星的墨色眼眸，却像刻在了心底，挥之不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的苍竹纹，又想起那人衣摆上暗金的栀花纹——青与墨，正与异，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线，却在这个雨日的断云涧，因一场意外的相遇，目光交错，留下了一段未说完的对话，和一抹挥之不去的墨色痕迹。

听雪剑归鞘的声响在雨里格外清晰，许眠夏转身踏上木桥。涧水在脚下流淌，雨珠落在剑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今日这场相遇或许只是江湖路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可那道玄色身影，那双墨色眼眸，却像一颗落在心湖的石子。

远处的雨雾中，玄色身影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着身后传来的木桥晃动声，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她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墨玉佩，指尖触到玉佩上刻着的“桉栀”二字，轻声呢喃：“许眠夏……倒是个好名字。”

雨幕将两人的身影隔开，一青一墨，一正一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