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屿落羽

江屿羽踩过青石板路时，溅起的不是雨水，是江南梅雨季特有的、裹着腐叶气息的泥泞。他抬手将斗笠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底那片近乎结冰的冷意，只留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紧抿的唇线像刀削过般，没半分多余的弧度。

这是他追查“青雀符”的第三个月。从漠北的黄沙古城到江南的烟雨小镇，线索断了又续，像风中飘着的蛛丝，稍不留意就会彻底消散。此刻他站在“晚来酒肆”的木门前，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被雨打湿，晕开一片模糊的红，倒像是谁没擦干净的血。

酒肆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酒客凑在一桌，低声说着近来的怪事——城郊破庙里总传出铃铛响，有人见过穿青衫的人影在月下晃悠，还有人说，那影子手里握着块发绿光的牌子。江屿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敲，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警惕。跑堂的伙计过来时，他才从袖中摸出半块磨损的青铜符，符面上刻着的雀鸟纹已经模糊，只余翅膀尖的一点纹路还清晰。

“见过这个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粒落在瓷盘上，让热闹的酒肆瞬间静了半拍。伙计探头看了眼，脸色忽然变了，手忙脚乱地摆着：“客官您可别拿这个出来，这玩意儿邪性得很！前阵子有个外乡人也拿着类似的东西问，没过两天就没影了，有人说……是被‘青雀卫’带走了。”

“青雀卫在哪？”江屿羽追问，目光落在伙计不停搓着围裙的手上，那是紧张时才有的动作。伙计咽了口唾沫，往门口瞥了眼，压低声音：“没人知道他们的窝在哪，只听说每月十五会去城郊破庙换信物。今天就是十五，客官您可别去凑那热闹，那些人下手狠着呢。”

江屿羽没再多问，扔了块碎银在桌上，起身时斗笠的阴影扫过伙计的脸，只留下一句“多谢”，便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他没直接去城郊，而是绕到了酒肆后院，那里堆着几捆干柴，柴堆后藏着个穿灰衣的人，正偷偷盯着酒肆的门。见江屿羽过来，灰衣人想跑，却被他一脚踩住了衣角。

“青雀卫让你来盯着谁？”江屿羽的刀已经抵在了对方的颈侧，刀刃上还沾着雨珠，凉得刺骨。灰衣人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囫囵：“我、我只是奉命盯着拿青雀符的人……大人饶命，我什么都不知道！”江屿羽眯了眯眼，从对方腰间摸出块令牌，令牌上的雀鸟纹和他手中的青铜符正好能对上一半。他没再为难灰衣人，只是在对方颈后敲了一下，看着人软倒在地，才转身往城郊走去。

破庙在半山腰，墙体早就塌了一半，屋顶漏着雨，庙里积着的水映着天上的残月，泛着冷光。江屿羽刚走到庙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铃铛声，叮铃叮铃，和酒肆伙计说的一样。他贴着墙根往里走，看见三个穿青衫的人围在供桌旁，供桌上摆着个木盒，盒里放着另一半青雀符。

“还差最后一块，就能打开‘沉渊阁’的门了。”其中一个高个子青衫人说，声音里带着兴奋。另一个矮个子接话：“听说沉渊阁里藏着长生术，只要拿到手，咱们就再也不用受这苦了。”江屿羽握紧了刀，他要找的不是长生术，是当年父亲失踪的真相——十年前，父亲就是为了追查青雀符的下落，从此杳无音信，只留下半块青铜符和“沉渊阁”三个字。

就在这时，高个子突然转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向门口：“谁在外面？”江屿羽没躲，直接走了出去，将手中的青铜符举起来：“我找你们要一样东西。”青衫人看到符，脸色骤变，矮个子率先拔出刀冲了过来：“原来是你一直在跟我们抢符！”

江屿羽的刀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银光。他避开矮个子的刀，手腕一翻，刀刃就划在了对方的胳膊上，血瞬间渗了出来。高个子和另一个青衫人也围了上来，三人呈三角之势将他困住。江屿羽没慌，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武，这些年走南闯北，早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他左躲右闪，刀光剑影里，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溅在破庙的柱子上，留下一道道暗红的痕迹。

打了没一会儿，高个子就发现不对劲，江屿羽的招式很眼熟，像是当年江家的“落羽刀法”。“你是江振海的儿子？”高个子惊道。江屿羽的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下，矮个子的刀划在了他的肩上，疼得他皱了皱眉。“我父亲在哪？”他低吼着，刀更快了，直逼高个子的胸口。高个子躲不开，被刀刺穿了肩膀，他捂着伤口后退，声音里带着恨意：“江振海早就死了！当年他不肯交出沉渊阁的秘密，被我们杀了扔去喂狼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江屿羽的心上。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眼底的冷漠变成了滔天的怒火。他没再说话，刀起刀落，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矮个子和另一个青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在了地上。高个子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你不能杀我，沉渊阁的秘密只有我知道……”

江屿羽没听他说完，刀已经刺穿了他的心脏。他蹲下身，从高个子的怀里摸出那半块青雀符，将两块符拼在一起，完整的青雀符发出淡淡的绿光，映着他脸上的血迹，显得格外苍凉。他走出破庙时，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残月还挂在天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他站在山巅，看着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那是人间的烟火气，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一片羽毛，飘在这世间，没有归宿。他握紧了手中的青雀符，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沉渊阁。不管里面藏着什么，他都要去看看，那是父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也是他这半生追寻的意义。

风拂过他的衣角，带着清晨的凉意。江屿羽转身，朝着沉渊阁的方向走去，身影孤单却坚定。他知道，这一路还会有更多的危险，但他不会停下脚步，就像当年父亲一样，为了真相，哪怕独自行走世间，哪怕与整个世界为敌，也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