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歇时,天已破晓。
寒鸦渡的雪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山神庙的破窗透进熹微晨光,照在满地狼藉的黑衣人身躯上,平添了几分萧瑟。黎心心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目光清亮地望着庙外。
青衫男子早已起身,正站在庙门口眺望渡口方向。他肩上落了层新雪,青衫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背影孤绝而挺拔。听到身后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船该开了。”
黎心心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褐,将那半截断簪紧紧攥在手心,低声应道:“嗯。”她没有问他要去哪里,也没有说自己的去向——经历了昨夜的相救,她对他少了几分警惕,却依旧不敢全然托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神庙,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渡口的冰面尚未完全融化,一艘乌篷船泊在岸边,船头立着个头戴斗笠的老船夫,正低头整理着船桨。
“两位可是要渡江?”老船夫抬头,声音沙哑,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青衫男子身上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是。”青衫男子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踏上船板。船身微微晃动,他却稳如泰山。
黎心心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跳上了船。她刚站稳,就见老船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目光落在她攥着断簪的手上,眉头微蹙,却没多问,只是缓缓将船撑离岸边。
乌篷船在平静的江面上行驶,江水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雪景如诗如画,却无人有心思欣赏。黎心心坐在船尾,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思绪万千。她不知道该往何处去,金陵是万万不能回的,邱诗薇与梁芬嫣定然布下了天罗地网,而其他地方,她又举目无亲。
“你要去哪里?”青衫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船上的沉默。他坐在船头,背对着她,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
黎心心愣了愣,如实说道:“我不知道。”她顿了顿,补充道,“只要能远离金陵,去哪里都好。”
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说道:“江南有座栖霞山,山上有座栖霞派,或许你可以去那里。”
“栖霞派?”黎心心面露疑惑,她虽是金陵嫡女,却从未听说过这个门派。
“江湖中立派,不问世事,只授武功心法。”青衫男子淡淡解释,“以你的处境,习得一身武艺,方能自保。”
黎心心心中一动。是啊,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想要复仇,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有自保的能力。栖霞派,或许真的是她的一线生机。她看向青衫男子的背影,轻声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夜。他与她素不相识,却两次出手相助,甚至为她指了明路,这让她实在不解。
青衫男子转过身,凤眸深邃,直直地看着她:“举手之劳罢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真假,“况且,邱家与梁家,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黎心心心中一凛,他果然知道邱诗薇与梁芬嫣!难道他与这两家也有过节?她正想追问,船身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急促的箭雨从两岸的密林里射了出来,直奔船中!
“小心!”青衫男子脸色一变,身形一闪,已经挡在黎心心身前。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折扇,扇骨是玄铁所制,他挥动折扇,将射来的箭支一一挡开,“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老船夫惊呼一声,拼命地划着船桨,想要加快速度冲出箭雨范围。可两岸的弓箭手越来越多,箭支如雨点般密集,船身已经被射中了好几箭,江水顺着破洞涌了进来。
“是邱家的暗卫!”黎心心认出了那些弓箭手的服饰,与昨夜的黑衣人如出一辙,只是装备更为精良。邱诗薇竟然如此赶尽杀绝,连渡江的路都不肯给她留!
青衫男子挡在她身前,护得密不透风,可箭雨实在太密,他的肩头还是被一支冷箭擦伤,青衫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你受伤了!”黎心心惊呼出声,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愧疚。若不是为了保护她,他也不会受伤。
“无妨。”青衫男子眉头微蹙,却依旧从容不迫地挥动着折扇。他目光扫过两岸的密林,凤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话音刚落,忽然一把抓住黎心心的手腕,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的江水中。黎心心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江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青衫男子的手,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两人在水中潜行,避开了岸上的箭雨。青衫男子水性极好,带着她游到了下游的一处浅滩,才上岸。
黎心心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青衫男子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披在她身上,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稍稍缓解了她身上的寒意。他自己则穿着中衣,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脸色也有些苍白。
“多谢你。”黎心心裹紧了外袍,声音带着颤抖。这一次,她的感谢发自肺腑。
青衫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盘膝坐下,运气调息,压制肩头的伤势。黎心心坐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不知道这个神秘的青衫男子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何要一次次救她,但她知道,自己欠他的人情,越来越多了。
就在这时,她攥在手心的半截断簪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断簪的尾部刻着一个小小的“黎”字,是黎家的家徽。
青衫男子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那截断簪上,瞳孔微微一缩。他伸手捡起断簪,仔细端详着那个“黎”字,眉头紧锁,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是……黎家的信物?”他抬头看向黎心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黎心心心中一惊,他竟然认识黎家的信物!她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也是黎家的家徽。”
青衫男子沉默了片刻,将断簪还给她,语气复杂地说道:“黎家主黎远山,是个难得的忠臣良将,可惜……”他没有说下去,但眼底的惋惜之情显而易见。
“你认识我爹爹?”黎心心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认识她爹爹的人!
青衫男子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早年曾与黎家主有过一面之缘,敬佩他的为人。黎家灭门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只是没想到……”他看向黎心心,目光中多了几分了然与同情,“你就是黎家的嫡女,黎心心。”
黎心心眼中含泪,用力地点了点头。积压在心中的委屈与恨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倾诉的出口。她哽咽着说道:“是邱诗薇和梁芬嫣,是她们联手构陷黎家,害死了我爹爹,害死了黎家满门七十三口人!我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青衫男子看着她眼中的恨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邱家与梁家,背后牵扯甚广,不仅有江湖势力,更有权臣撑腰。你想要复仇,前路凶险无比。”
“我不怕!”黎心心眼神坚定,“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让她们血债血偿!”
青衫男子看着她倔强的模样,凤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赞赏,又似是担忧。他站起身,说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你去栖霞山。路上,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防身术,至少能让你应对一些小麻烦。”
黎心心心中一喜,连忙道谢:“多谢公子!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青衫男子顿了顿,说道:“你叫我清辞便可。”
清辞……黎心心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将它牢牢记住。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复仇之路,不再是孤身一人。
两人沿着浅滩往前走,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寒意。黎心心裹着清辞的外袍,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情愫。她摇了摇头,将这丝情愫压了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复仇才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她不知道的是,清辞走在前面,时不时会回头看她一眼,深邃的眸子里,藏着比她想象中更为复杂的情绪。而他肩头的伤口,以及那截断簪背后的秘密,都远比她所知的要深沉得多。
前方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凶险。但这一次,寒鸦渡的风雪已经散去,而她的身边,多了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同行者。
江湖路远,权谋诡谲,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