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成李川把校服衬衫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像把三年一并扔掉。
杨亦帆在校门口等他,把冰可乐贴到他后颈:“终于解放了,我的男朋友。”
成李川被冰得跳脚,却没躲开那只牵上来的手。
掌心潮热,像七月本身。
一个星期后,唐宸和孙勇淇只是想去商场给唐宸挑件新衬衫,却在一楼奶茶店的拐角,看见成李川和一个陌生男孩十指相扣。
“川川?”唐宸下意识喊出声。
成李川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甩开对方的手,回头时嘴角还沾着一点奶盖,“唐…….唐爸?孙叔?好巧。你们也逛街啊!”
唐宸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多久了?”
“…….一个星期。”
“也就是高考结束那天。”
“嗯。”
唐宸语气听不出情绪,“本地人?叫什么名字?”
男孩攥紧衣角,“杨…..杨亦帆…….本……本地的。”男孩紧张得舌头打结。
“有点结巴?”
“没有。”
“哦,我还以为是个小结巴。”
孙勇淇笑着打圆场,“你们玩,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了,我们先走一步。”
“好,孙叔叔。”
可唐宸当晚就把事情告诉了成锦杭。成锦杭连夜让人去查——杨亦帆,男,18 岁,母亲周婧,父亲………杨屿。那个在地震前失踪、被传“害死川川生母”的“渣男”。
凌晨两点,成锦杭的书房灯还亮着。他捏着那份薄薄的调查报告,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成李川被紧急召回。
客厅里,长辈们坐成一排,空气像拉满的弓弦。成李川背着书包,满头大汗地冲进来,“爸?这么急着——”
“跪下。”成锦杭声音冷硬。
李俊逸悄悄拽他袖子:“锦杭,能不能好好说——”
成李川愣了两秒,膝盖已经磕在地板上,“我做错什么了?我…”
“成李川,你给我听着。”成锦杭一字一顿,“你谈什么恋爱,我都不管。”成锦杭把照片甩到茶几上,“但这个人的儿子就是不行。”
成李川瞟了一眼杨屿年轻时的侧影,脑子“嗡”的一声,“爸,你调查他?为什么要我给他分手?理由?不然我是不会同意的。”十八年来,成李川第一次顶撞父亲。
“知道那小子是谁吗?”
“他叫杨亦帆。”
“我问的是——”成锦杭把那张纸甩过去,“他血液里流着谁的血!”
A4 纸飘到成李川眼前,黑字在灯下晃。
他忽然听不见声音,只看见父亲嘴唇在动,像默片。
———“仇人的儿子。”
———“你妈那条命,算在他爸头上。婚前出轨啊!”
———“你们才几天?感情还没长骨头,赶紧掐死。”
成李川抬头,找李俊逸,找唐宸,找任何一张能告诉他“这是玩笑”的脸。
没有。
他转身往楼上冲,门板反锁,“咔哒”一声,像给自己上铐。
屋里没开灯,他缩在衣柜和墙的夹缝,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眼泪滚烫,却哭得很静,像怕惊动谁。
“……假的,一定是假的。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假的。不可能。假的…”
门外,李俊逸冲成锦杭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成锦杭把脸埋进掌心,“这本来就是事实。越早断,越不疼。”
夜里。门铃响,楚让和贾贝安赶到。楚让上楼,屈指敲门,“川川,让楚爸进去,好不好?”
十秒后,门开了一条缝。成李川眼睛肿成桃子,却硬扯出一个笑,“楚爸……”
楚让把人搂进怀里,像哄一只炸毛的猫,“才 18 岁,一辈子长着呢。疼今晚哭完,明早咱就翻篇,嗯?”
“可我舍不得……”声音闷在楚让肩窝,“又必须舍,对不对?”
“对。”楚让拍他的背,“父债不用子偿,但你们如果继续在一起,债就永远还不清。分手,是替他,也是替你,留一条生路。”
成李川哭到打嗝,最后点头,“好,我听您的。”
楚让揉他头发:“下去吃面,你爸下了番茄鸡蛋,火候刚好。”
凌晨三点,成李川捧着碗,热气雾了眼镜。
成锦杭站在厨房门口,背有点驼,像突然老了。
“对不起,爸爸不该吼你。”
成李川摇头,筷子搅断一根面条:“我明天……去和他说清楚。”
李俊逸叹气:“别恨自己,你们没做错,只是走岔了路口。”
“嗯。我知道。爹爹。”
“知道就好。吃完就去睡觉吧!不早了,去眯一会。”
“好。爹爹也是。”
“嗯。”
翌日 8:30,奶茶店刚开门。
杨亦帆推门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川川,这么急,想我啦?”
成李川把一杯已经化冰的芝士乌龙推给他,“杨亦帆,我们分手吧。”
“……别闹。”
“没闹。”成李川站起来,一字一顿,“我不喜欢你了,至少——不能再喜欢你了。”
“为什么?给我个理由。”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爱,不喜欢。还有我们不适合。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他转身出店,阳光刺眼得像一场审讯。他在想:“原来‘以后’这么轻,一甩就掉了。
如果继续牵那只手,下一次吵架,我会不会脱口而出“你爸害死我妈”?
如果现在就转身,是不是等于亲手把杨亦帆推进“罪人”的笼子里,一辈子翻不了身?
我到底是在为母亲报仇,还是仅仅替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逃生口?”
念头挤到喉咙口,变成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对不起”。
不是对杨亦帆,是对一星期里那些偷偷规划的“以后”——
一起抢早课座位的清晨,一起在一间屋子里度过大学生活,一起坐深夜公交回校时窗外倒退的灯。
他分手,不是因为突然不爱,
是因为那一瞬间他看清:
“爱”和“恨”中间站着一条命,
而那件命是他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件遗物,
他不敢摔,也舍不得递给对方。
于是他把“以后”折成纸飞机,
在奶茶店门口放手,
看它一头栽进热浪里——
纸飞机没有坠机,
只是从此不再属于他。
街角,王瑾年和黎浩然带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迎面而来。
“川川,垂头丧气的,失恋啦?”王瑾年打趣。
成李川耸耸肩,“失个恋而已,又不会死人。”
“给你介绍一下,”王瑾年把男生往前一送,“我小外甥宋时桉,海大二年级,你马上也要报志愿吧?我想你应该填的是海大。艾,你们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照应。”
成李川原本填的京大,如今毫不犹豫改成海大。
宋时桉晃了晃手机,“弟弟,加个微信?以后在学校,哥罩你。”
成李川本想拒绝,却鬼使神差点了“通过”,备注名改成:——桉哥。
宋时桉笑出虎牙:“弟弟,海城见。”
“好。”
分手第十天,他把有关杨亦帆的所有都删了个干净。
朋友圈、聊天记录、合照、甚至共同好友的点赞,一键清空。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删不掉的——
比如奶茶店的芝士乌龙味,
比如七月掌心潮热的温度,
比如“以后”两个字,
在深夜公交的玻璃上,
反复倒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