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衣物渗入皮肤，但林薇胸中却燃烧着一团火。她靠在潮湿的砖墙上，剧烈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远处，警局方向的喧嚣似乎并未扩大，火警铃声也渐渐停歇，看来陈赫制造的混乱得到了控制，至少暂时没有大批人马追来的迹象。

　　不能停留。这里并不安全。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目光扫过怀中的密封箱。箱子不大，约莫鞋盒大小，材质是坚固的合金，边缘有轻微的磕碰痕迹，锁具是精密的电子密码锁，但似乎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有些陈旧。编号738的标签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把它‘点燃’，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越响越好！”

　　陈赫的话在耳边回响。但怎么“点燃”？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是账本？是录音？还是其他足以扳倒副局长甚至更高层人物的铁证？

　　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打开它。

　　林薇脱下外套，将冰冷的金属箱包裹起来，夹在腋下，再次融入了城市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她避开大路，专挑狭窄、没有监控的小巷穿行。此刻的她，像一头受惊的鹿，任何风吹草动都让她绷紧神经。

　　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灰蓝，城市开始苏醒，但离早高峰还有一段时间。街道空旷而寂静。

　　她最终躲进了一个24小时自助洗衣店。这个时间点空无一人，只有洗衣机沉闷的轰鸣声和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最里面的角落，摄像头似乎已经损坏，成了一个盲区。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将包裹着的箱子放在膝头，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打开？密码是什么？

　　陈赫没有说。也许他以为导师告诉过她，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者他认为这不需要密码？

　　她尝试用力掰了掰锁扣，纹丝不动。强行破坏可能会损坏里面的东西。

　　她仔细端详着密码锁。四位数字。

　　会是什么？导师的生日？警号？或者是某个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记忆被拉回到多年前，导师还在的时候，一次闲聊中，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们这行，有时候最重要的东西，就藏在最不起眼的日子后面。”

　　最不起眼的日子……

　　林薇的指尖微微颤抖。她尝试输入了导师进入警队的日期——不对。

　　又尝试了那桩作为掩护的古董走私案结案的日期——还是不对。

　　冷汗从额角滑落。时间不等人，天很快就要亮了，她必须尽快搞清楚里面的东西，并决定下一步行动。

　　她闭上眼，努力回忆所有可能与导师、陈赫相关的信息。突然，一个模糊的日期跳进她的脑海——那是很多年前，一次成功的缉毒行动后，损失惨重但最终端掉了一个大窝点，导师曾经在庆功宴上醉醺醺地举杯，说：“敬……敬那个日子！妈的，一辈子忘不了！”

　　那是几号来着？她拼命回想，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大概是在深秋。

　　她拿出手机——此刻开机极度危险，但她顾不上了——快速搜索多年前的那次重大行动报道。找到了！十一月七日！

　　0411？不对，是四位数字，应该是月份和日期。11月7日…… 1107？

　　她深吸一口气，在密码锁上小心翼翼地输入了：1-1-0-7。

　　咔哒。

　　一声轻响，锁扣弹开了！

　　林薇的心几乎跳到嗓子眼！她猛地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并非她预想中的文件或磁带。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三个穿着旧式警服的年轻人，勾肩搭背，笑容灿烂地站在警校门口。中间是年轻时的导师，左边是同样青涩但眼神已显锐利的陈赫，而右边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人……林薇瞳孔骤缩——那是年轻时的副局长！

　　照片下面，压着几份薄薄的、纸张已然发脆的文件。她拿起最上面一份，只看了一眼标题，就如遭雷击！

　　《关于“暗礁”行动成员忠诚度异常及与境外势力可疑接触的初步内部调查报告（绝密）》

　　“暗礁”行动！就是导致导师死亡、陈赫叛逃的那次行动！

　　她的目光急速下扫，报告里的内容触目惊心，直指当时行动组中的核心成员可能存在变节行为，而怀疑的对象……报告里的措辞隐晦，但提到的几个关键线索和权限异常，隐隐指向的，竟然是照片上那个笑容阳光的年轻人——如今的副局长！

　　报告的最后，是导师的签名和一份附件说明，指出证据不足，需进一步秘密调查，并建议暂时封锁消息，仅限于极少数人知晓。

　　所以，导师早在很多年前就开始怀疑他的兄弟和战友了？他甚至不敢将这份报告正式归档，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保存下来？

　　箱子底部，还有一个小巧的、密封在静电袋里的老式U盘，以及一把造型奇特的物理钥匙，钥匙上贴着一个模糊的标签，写着“星辰柜业，B-114”。

　　U盘里是什么？这把钥匙又能打开什么？

　　林薇瞬间明白了。这份报告只是冰山一角，是引信！真正的爆炸物，可能在那个U盘里，或者需要那把钥匙才能拿到！导师埋藏的是一个希望，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发现这一切，并完成他未尽的调查！

　　天已经蒙蒙亮了。洗衣店外传来了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林薇迅速将东西收好，只将照片和报告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箱子则重新锁好，用外套包紧。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手机刚才开机搜索已经冒了极大风险，现在必须处理掉。

　　但下一步去哪？直接通过网络发布？不，对方势力庞大，很可能瞬间被拦截删除，甚至暴露自己。去找媒体？同样风险巨大，无法判断谁可信。

　　陈赫说“用你自己的方式”。她是警察，她知道如何让证据产生最大的法律效力。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读取U盘的内容；她需要找到“星辰柜业B-114”柜子里藏着什么；最重要的是，她需要将这些证据，交到一个足以对抗副局长、并且绝对可靠的人手里！

　　谁？

　　局长？高层领导？她无法判断谁是清白的。

　　一个名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内部监察部的部长，那位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著称的“黑面神”。他独立于各个业务部门，直接对上级纪律检查委员会负责，拥有极高的调查权限。最重要的是，副局长的手似乎从未能伸进他的地盘。

　　就是他了！

　　但如何安全地接触他？直接去内部监察部无疑是自投罗网，副局长的人肯定在监视所有敏感部门。

　　林薇脑中飞速盘算。她记得内部监察部部长有个习惯，每天早晨七点整，会准时到距离警局两条街外的一家老字号豆浆店吃早餐，雷打不动，而且通常是一个人。

　　这是一个机会！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看了看时间，清晨六点十分。

　　她还有五十分钟。

　　林薇将包裹着的金属箱塞进一个闲置的洗衣机深处（暂时无法妥善处理），然后迅速离开洗衣店，将手机卡拔出掰断，手机本体扔进了不同的垃圾箱。

　　她压低头上的帽子，朝着那家豆浆店的方向快步走去。每一条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黎明的曙光已经洒满街道，上班的人流开始增多。她混在人群中，像一滴水汇入河流，但怀中那份冰冷的、沉重的真相，却让她感觉自己背负着一座大山。

　　豆浆店的招牌已经可见。

　　她远远地停下脚步，在一个报亭旁假装看杂志，目光却紧紧锁定豆浆店门口。

　　六点五十分……六点五十五……

　　七点整！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材高大、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街角，大步走向豆浆店。正是内部监察部部长。

　　林薇的心跳再次飙升。机会只有一次！

　　她看到他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老位置，服务员很快给他端上了惯点的餐食。

　　部长拿起勺子，刚准备吃——

　　林薇动了。她压低帽檐，快步穿过马路，在部长刚刚低下头准备喝第一口豆浆的瞬间，如同一个不小心走得太急的路人，肩膀“不小心”撞了一下店门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部长下意识地抬头。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四目相对瞬间，林薇将一个折成小方块、外面用油纸包好（以防被雨水打湿）的纸条，精准而迅速地塞进了部长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里！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同时，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暗礁’行动，真相。Trust no one except yourself.”（除了你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说完，她没有任何停顿，甚至没有再看部长一眼，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小心撞到门的匆忙路人，瞬间就转身汇入了门外的人流，消失不见。

　　内部监察部部长愣住了，握着手中突然多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看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他认得那张脸——是正在被全城通缉的林薇！

　　他脸色阴沉，缓缓放下勺子。他没有立刻去追，也没有声张，只是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将那个油纸包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短暂至极的接触。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豆浆，再也没有任何食欲。

　　“暗礁”行动……那个尘封多年、充满疑云和伤痛的代号。

　　他沉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结账，快步离开。

　　走向的，却不是警局大楼的方向。

　　林薇在下一个街角拐弯，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她能做的已经做了。种子已经播下，现在，就看这位“黑面神”会如何行动了。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冰冷的钥匙和那个老式U盘。

　　而现在，她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找到“星辰柜业，B-114”里隐藏的、最后的真相。

　　天，已经彻底亮了。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