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门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外面不再是管道,而是一个稍微宽敞些、有着微弱应急灯光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某个废弃多年的防空洞或者地下掩体的一部分。
向导率先钻了出去,警惕地四下观察,然后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林薇和那个男人也依次钻出。
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再次将黑暗与危险隔绝在外。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林薇终于能稍微看清救了她的人——以及那个一路上用枪指着她、又带她逃出生天的神秘男人。
向导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精悍,眼神沉稳,他对神秘男人点了点头,便沉默地退到入口附近警戒,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而那个神秘男人,此刻也终于摘下了一直遮着脸的面罩。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极其冷峻的脸。大约三十五六岁,下颌线绷得很紧,鼻梁高挺,嘴唇很薄,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带着经历过真正风浪的锐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与沧桑。
他看向林薇,目光在她苍白疲惫却依旧带着不屈警醒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她依旧渗血的手臂上。
“你需要处理伤口。”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那份刻意的金属质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人气?他说的不再是方言,是标准的普通话。
“你是谁?”林薇没有理会伤口,依旧保持警惕,重复着最初的问题,目光紧紧锁住他,“刚才那些又是什么人?”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身后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简陋的急救包,扔给她。
“先止血。除非你想因失血过多或感染死在这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习惯了发号施令。
林薇看了一眼急救包,又看了一眼男人。她知道他说得对。她咬咬牙,接过急救包,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艰难地开始用单手和牙齿配合,清理伤口并包扎。
男人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复杂难明。
直到林薇粗略地包扎好伤口,虽然依旧疼痛,但至少血暂时止住了。她再次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你可以叫我‘灰鸮’。”他终于开口,报出了一个代号,“刚才上面那些人,一部分是来杀你的职业清理者,另一部分……是来抓我的。”
抓他的?林薇敏锐地捕捉到这个信息。
“为什么抓你?你又是谁?”
“灰鸮”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权衡什么。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我和送你怀表的人,来自同一个地方。”他缓缓说道,目光如炬地盯着林薇的反应,“或者说,曾经是。”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送怀表的人?沈聿?还是指……导师?他和导师有关?
“哪个地方?”她追问,声音有些干涩。
“一个早已不存在的地方。”“灰鸮”的语气带着一种深刻的嘲讽和疲惫,“一个负责处理‘脏活’,最后却被当成脏活处理掉的地方。”
他没有明说,但林薇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那个拥有特殊背景、执行“清理门户”任务的秘密部门!他是……叛逃者?
“你是‘烛龙’?”林薇脱口而出。
“灰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你知道这个代号?”他反问,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导师……他留下了一个联络方式,说在万不得已时可以联系‘烛龙’。”林薇选择部分坦白,紧紧盯着他的反应。
“灰鸮”再次沉默了,良久,才缓缓摇头:“不,我不是‘烛龙’。‘烛龙’是埋得更深的人,连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我只是……一个察觉到大厦将倾,试图在自己被埋葬前逃出来的倒霉鬼。”
他看向林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拿到了账本,并且看了内容,对吗?所以他们才会像疯狗一样追着你,连我这条意外撞进来的杂鱼也不放过。”
林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或者说,你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帮你?”“灰鸮”嗤笑一声,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我只是在自救。那份账本牵扯到的人太多了,能量大得超乎你的想象。他们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拿回账本,更是要彻底清洗所有可能的知情人和不稳定因素——包括我这个知道内部太多运作方式的叛逃者,也包括你这个拿到钥匙的警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林薇警官。帮你,就是在帮我自己争取一点活下去的时间和新筹码。”
他的话冰冷而现实,剥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可能。
林薇消化着他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一个叛逃的特工,一个被追杀的警察,因为同一份致命的证据而被迫绑在一起。
但她内心深处依旧保留着一份极强的警惕。这个叫“灰鸮”的男人太危险,太难以捉摸。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现在有什么计划?”林薇问道,“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当然不是。”“灰鸮”看了一眼守在入口处的同伴,“这里只是临时安全点。我们需要离开这座城市,或者……找到一个能绝对保护我们,并且有能力将账本内容公之于众的地方。”
他看向林薇:“你记在脑子里的东西,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筹码。但如何兑现它,是个难题。系统内,你已经无法信任。媒体?恐怕消息没发出去,人就先消失了。”
“所以?”林薇皱眉。
“所以,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放大器’。”“灰鸮”的眼神变得深邃,“一个能绕过所有常规屏蔽和压制,将信息瞬间引爆的‘放大器’。”
“这样的‘放大器’存在吗?”
“理论上存在。”“灰鸮”缓缓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或者更准确地说,有一个人。她不属于任何体系,拥有自己的信息网络和发布渠道,影响力巨大,而且……极其憎恨账本上的某些人。如果我们能找到她,或许有一线生机。”
“谁?”
“一个被称为‘真理女巫’的女人。”“灰鸮”吐出一个奇怪的名号,“她行踪不定,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但我知道,她最近应该在本市。”
“真理女巫?”林薇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天才黑客兼爆料人,以揭露权势阶层的黑幕为乐,树敌无数,却始终没人能抓住她。”“灰鸮”解释道,“找到她,风险极大,她未必会帮我们,甚至可能把我们卖给更高价的人。但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破局的方法。”
他盯着林薇:“选择权在你。是跟我一起去赌这把,还是你自己另有打算?”
林薇陷入了沉默。
跟一个刚刚还拿枪指着自己头的神秘叛逃特工合作,去寻找一个绰号“女巫”的危险黑客?这听起来简直疯狂。
但放眼四周,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副局长不可全信,系统内危机四伏,自己孤身一人,身受重伤……
这似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险路,但也是唯一一条可能通向反击的路。
她抬起头,看向“灰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另一个陷阱?”
“你不知道。”“灰鸮”回答得干脆而冷酷,“你只能赌。就像我刚才赌你不会在我背后开枪一样。”
地下掩体中,惨白的灯光摇曳。
两个被迫捆绑在一起的亡命之徒,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林薇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冷静得超出她自己的预料,“我跟你赌。”
“带我去找那个‘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