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给朕拿下这个疯妇!”
皇帝惊怒交加的咆哮,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在充斥着诡异甜香与灰烬的偏殿中回荡。几名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扑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沈青梧的双臂反剪到身后,力道大得几乎要拧断她的骨头。
沈青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呼痛。她任由他们粗暴地押着,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尊倾覆的香炉,盯着裂缝处那惊鸿一瞥的暗金色玄鸟印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皇帝…贤妃…玄鸟香炉…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皇帝真的对此一无所知吗?还是说,他本就是这玄鸟秘仪的一部分?!那日渐衰败的龙体、那异常的亢奋…莫非也是这香炉、这香料的“功效”之一?!
贤妃的脸色比皇帝更加难看,那是一种阴谋被猝然撕开、极度惊恐与怨毒交织的神情。她尖声叫道:“陛下!此女包藏祸心,竟敢御前失仪,毁坏御物,惊扰圣驾!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押下去!打入诏狱!严加审问!”皇帝似乎气极了,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看也不愿再看沈青梧一眼,只是连连挥手。
诏狱!
听到这两个字,沈青梧的心彻底沉入冰窖。那是比天牢更加恐怖的地方,专司关押钦犯,入了那里,便是九死一生,酷刑加身,求死不能!
她被侍卫粗暴地拖拽着向外走去。经过贤妃身边时,她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疯狂的杀意。
完了。她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触到了逆鳞,撞破了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对方绝不会让她活着走出诏狱。
一路被拖行,穿过重重宫苑,无数或惊恐、或好奇、或冷漠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发髻散乱,衣衫沾满香灰,狼狈不堪,却始终咬着牙,没有让自己露出一丝怯懦。
诏狱的铁门在她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亮与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瞬间将她包裹。黑暗的甬道两旁,是一间间如同兽笼般的牢房,隐约传来锁链拖曳声和痛苦的呻吟。
她被推进一间狭窄的石室,铁门哐当一声锁死。石室内只有一堆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墙壁上挂着手腕粗的铁链镣铐,上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不知是铁锈还是干涸的血迹。
阴寒之气刺入骨髓,她抱着双臂,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上,只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恐惧与绝望。
她做到了。她撕开了那层华丽的伪装,将阴谋的恶臭暴露在了御前。
但代价呢?
是她自己的性命。或许…还有远在宫外、对此一无所知的青璎的性命!贤妃她们,绝不会放过青璎!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刀,剜刮着她的心。她后悔了吗?不…若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坐以待毙,姐妹二人终将无声无息地消失。至少现在,她掀起了波澜,让那黑暗中的魑魅魍魉显露出了形迹!
可是接下来呢?酷刑?逼供?然后被悄无声息地处死?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与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之际,她怀中贴身收藏的那三枚符片,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冰凉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遇到邪气时的警示,而更像是一种…安抚?一股细微却精纯的冰蓝气息,顺着与她肌肤相贴的地方,缓缓流入她几乎冻僵的经脉,驱散着刺骨的寒意,也稍稍平复了她狂乱的心跳。
是了…她还有它们。这源自玄鸟、却又克制玄鸟的神秘之物。
它们在这个时候产生反应,意味着什么?是这诏狱之中,也充斥着某种邪异之力?还是…
她努力集中精神,尝试着去沟通那丝冰蓝之力。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她的感知似乎被放大了。她“听”到远处刑房里传来的、压抑的惨叫声;她“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除了血腥腐臭之外,一丝极其淡薄的、与那宫廷异香同源却更加阴晦的气息;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这诏狱深处,似乎存在着某个…巨大的、冰冷的、不断汲取着负面情绪与生命能量的“源头”!
玄鸟的力量,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诏狱?!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瞬,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中响起,停在了她的牢门前。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只昏暗的灯笼伸了进来,照亮了她苍白的面容。
“沈青梧?”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响起。
沈青梧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诏狱狱丞服色、面色惨白如同死尸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打量着她。
她没有回答。
那狱丞也不在意,挥了挥手。牢门打开,两名凶神恶煞的狱卒走了进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架起,沉重的镣铐锁上了她的手腕脚踝。
她被带离牢房,拖向甬道深处。越往里走,那股阴晦冰冷的气息就越发浓重,符片的悸动也越发明显。
最终,她被带入一间刑房。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令人胆寒的刑具,火盆里烧着通红的烙铁,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和血腥混合的恐怖气味。房间中央,摆着一把沾满暗褐色污渍的木椅。
“说吧。”那狱丞在对面一张桌子后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今日御前,你意欲何为?受何人指使?那香丸从何而来?还有…你对长春宫的香料,知道多少?”
标准的审问流程。但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恐怕是最后一句。
沈青梧被强行按在冰冷的刑椅上,镣铐摩擦着皮肉,带来刺骨的疼痛。她抬起头,看着那狱丞,忽然扯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却带着讥诮的笑容:“臣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御前失仪,是臣女之过,甘愿受罚。至于香料…娘娘宫中的熏香,自然是极好的…”
“哼。”狱丞冷笑一声,似乎早料到她会抵赖。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闪着幽光的银针,在灯笼下看了看,“看来,沈小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诏狱的规矩,没人能站着进来,站着出去。你是自己说,还是等这些东西帮你回忆?”
通红的烙铁被狱卒从火盆中拿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死亡的威胁如此真切。沈青梧的心脏缩紧,但脑海中却闪过父亲宁折不弯的身影,闪过青璎纯真的笑脸。
她闭上眼,咬紧了牙关。
就在狱卒举着烙铁,狞笑着步步逼近之时——
“慢着。”
一个冰冷的声音,忽然从刑房门口传来。
那狱丞和狱卒都是一愣,立刻收敛了凶态,躬身行礼:“大人!”
沈青梧猛地睁开眼,看向门口。
逆着昏暗的光线,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玄色锦袍,脸上戴着半张遮掩面容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同寒潭、不带丝毫情绪的眼睛。
是他?!
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身形,那冰冷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沈青梧瞬间认出,这就是当日在宫门口与她擦肩而过、腰间佩戴着玄鸟玉佩的那位亲王!
他怎么会来这里?!他是谁?!他想做什么?!
那狱丞显然对这位“大人”极为敬畏,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这是…”
“此女,陛下另有安排。”面具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听不出年纪,“暂不必用刑。带回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审问。”
“这…”狱丞面露难色,“可是贤妃娘娘那边…”
“陛下旨意,高于一切。”面具人冷冷地打断他,“还是说,你诏狱已只听长春宫号令?”
狱丞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卑职不敢!卑职遵命!”
面具人不再多言,目光似乎极快地扫过沈青梧,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警告?还是纯粹的冷漠?沈青梧无法分辨。
他只是停留了极短的一瞬,便转身离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狱丞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擦着冷汗,看着沈青梧的眼神变得惊疑不定。他挥挥手,让狱卒将她押回牢房。
重新被锁回那间黑暗冰冷的石室,沈青梧的心却比之前更加混乱。
那个神秘的面具亲王…他救了她?暂时免去了她的皮肉之苦?
可他分明与玄鸟有关!他为何要这么做?陛下的旨意?皇帝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是发现了香炉的秘密?还是…另有图谋?
这一切,仿佛一个更大的谜团,将她紧紧缠绕。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符片传来的微弱凉意。
诏狱寒灯,照不见前路。
但至少,她暂时活下来了。
而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