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镇停留的几日,清晨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庭院青石板上,日子难得安静松弛。姑姑陪着家中老人整理旧物,十年漂泊的隔阂在细碎闲谈里慢慢消融。多多一行人每日在街巷闲逛,扶幽偶尔拿出脉冲器扫描街巷,屏幕上始终是平稳平缓的波形,没有一丝时序异动。所有人都以为,围绕着时间沙漏的冒险已经彻底画上句点。
这天午后,一阵带着风尘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平静。一位背着巨大帆布行囊的陌生旅人站在宅院门口,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视线停留在多多背着的背包上,也就是存放时间沙漏的位置。
“你们去过回声谷深处的齿轮城,对吧?”旅人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像是长久在荒野奔走,他不等众人回答,抬手从行囊侧袋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平铺在石桌上,“我在寻找一处名为时之驿站的遗迹,线索指向齿轮城平衡之后,才会开启新的通路。”
虎鲨立刻上前一步,拦在石桌前方,警惕地盯着来人:“你是谁,为什么知道齿轮城?”
旅人摘下宽边帽子,露出一张布满风霜的面孔,眼角刻着深浅交错的细纹。他自称是一名遗迹寻访者,多年追查和时间装置相关的古老遗迹,收集到碎片化的记载,齿轮城只是整套时序遗迹的一环,在齿轮城恢复平稳运转后,隐藏的时之驿站才会解除封印。
婷婷伸手翻开记录册,纸面先是一片空白,几秒之后,一行行字迹缓缓浮现:“齿轮归序,驿站门开,藏有时序先民遗留的真相,寻者心怀执念,或渡或困。”
“时序先民的真相?”墨多多下意识攥紧背包背带,“齿轮城的手记里只提到先民妄图逆转时间,最后酿成灾祸,难道背后还有隐情?”
唐晓翼指尖摩挲着胸前的银镜坠,坠子没有剧烈共振,只是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没有危险预警,却也暗含着未知的讯号。“记载只说先民想要掌控时间,可没有解释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逆转时光的缘由。”
旅人将地图推到众人面前,图纸上用褪色朱砂勾勒出一条离开山谷,向着群山另一侧延伸的路线,终点标记在一片常年笼罩薄雾的峡谷深处。“时之驿站不在我们走过的山林范围,隔着一道连绵山梁,迷雾峡谷便是入口。我独自尝试过三次进入峡谷,每次都被错乱的时序幻影逼退,仪器在峡谷里全部失灵。看到山谷方向传来时序平复的波动,我猜到齿轮城危机结束,便循着痕迹来到小镇,希望能结伴同行。”
扶幽试着打开脉冲器,将地图上标记的坐标输入设备,屏幕边缘出现一片模糊的光斑,信号不断扭曲跳动,仪器发出轻微的杂音。“那片区域的能量场很……很特殊,不是狂暴攻击型的紊乱,而是一种混淆感知的扭曲,会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回忆。”
要不要踏上新的路途,几人短暂交换了眼神。解开齿轮城的谜团之后,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如同细小的刺,留在心底。短暂商议过后,他们决定和旅人结伴出发。姑姑选择留在老宅陪伴爷爷,十年分离的时光,需要安稳的日常慢慢弥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背着行囊告别小院,沿着旅人地图标注的小路,向着群山另一侧进发。翻过两道草木丛生的山脊,空气渐渐蒙上一层轻薄的白雾,温度也跟着降低,远处山峰轮廓在雾气里变得朦胧,脚下的泥土湿润黏腻,碎石上覆满湿冷青苔。
越往峡谷深处走,雾气越是浓稠,白茫茫的雾气缠绕在身侧,视野收缩到只能看见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扶幽的脉冲器屏幕疯狂闪烁,数据不断乱跳,很快彻底黑屏失灵,紫色的探测光晕消散,仪器彻底失去作用。
“果然在这里失效了。”旅人叹了口气,从背包取出一个老旧的罗盘,指针在盘面上疯狂打转,根本无法指向固定方向,“依靠仪器和罗盘都没有用,峡谷的时序扭曲,迷惑的是人的记忆。”
就在这时,周围的雾气开始翻涌,熟悉的景象毫无预兆地在白雾中浮现。虎鲨眼前出现自家后院的训练场,耳边响起往日训练时的呼喊;扶幽看见自己堆满半成品发明的小房间,一件件失败的实验器材摆在面前;婷婷站在曾经和姑姑一起玩耍的花园小径上,幻影里是年少嬉笑的模样。
每个人都被拉入独属于自己的回忆片段,陷入温柔又虚幻的过往。
“不要盯着眼前的幻象!那是你心底最怀念的记忆,一旦沉溺进去,意识就会被困在回忆里永远走不出来。”唐晓翼的声音穿透朦胧雾气,银镜坠迸发出一圈明亮的金光,撑开一小片不受幻象侵扰的空间。他也曾看见羽之冒险队并肩走在林间的幻影,希燕、于飞飞、伊戈尔的笑脸近在眼前,那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思念。他闭了闭眼,强行移开视线,挣脱回忆的引诱。
洛基发出一声高昂的长啸,清亮的狼嚎刺破层层白雾,将沉溺在幻境中的众人唤醒。虎鲨猛地晃了晃脑袋,挥起工兵铲打散眼前庭院的幻影;婷婷咬了咬下唇,移开目光,告别记忆里年少的光景;扶幽深呼吸数次,从满是器械的幻景中挣脱出来。
墨多多的身前,浮现出一段反复循环的片段,是几次冒险里惊险的瞬间,那些恐惧、慌张的情绪一遍遍涌上心头。他伸手按住背包里的时间沙漏,水晶外壳传来一阵安稳的微光,驱散盘旋不散的心魔幻影。
“峡谷不会制造凭空的噩梦,只是放大藏在每个人心底的回忆,有欢喜,也有恐惧。”旅人站在金光边缘,面色平静地看着翻涌的白雾,“很多寻访者困在这里,不是被攻击伤害,而是心甘情愿留在美好的旧时光,不愿回到现实。”
穿过层层记忆幻雾,峡谷腹地的轮廓缓缓显露。一座半嵌在山壁之间的石质建筑矗立在前方,石块上雕刻着连绵不断的齿轮纹路,大门上方刻着古老的时序符号,正是地图标记的时之驿站。厚重石门紧闭,两侧石壁上刻着长长的铭文。
唐晓翼走上前,仔细辨认石壁上被雾气侵蚀的文字,一点点拼凑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当年的时序先民,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想要逆转时间。一场席卷部族的瘟疫骤然降临,无数族人在病痛里逝去,看着身边之人接连倒下,绝望的先民渴望拨回时钟,挽回逝去的生命。他们倾尽智慧建造齿轮城,尝试逆转时光,可时间的法则不容强行篡改,疯狂的实验引发时序崩塌,沼泽、回声谷的诅咒都是那场灾难留下的后遗症。幸存的先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停止实验,封印齿轮城,修建时之驿站,将全部真相刻在石壁上,留给后来的探访者。
“他们不是贪婪的疯子,只是一群绝望的幸存者。”婷婷轻声叹息,记录册缓缓浮现一行文字:“人力难挽流年,生死自有归途,执念起于悲悯,终归于释然。”
石门随着真相揭开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敞开。驿站内部空旷安静,中央石台安放着一块巨大的石板,上面完整记录先民的全部经历,角落堆放着先民留下的日常用具。石台一侧摆放着一本石制日志,一笔一划写下灾难之后,幸存者带着余下族人离开山谷,去往远方定居的记录。
墨多多取出时间沙漏,银沙流转的柔光洒落在石壁铭文之上,那些残留在此地、属于先民的悲伤执念,顺着微光缓缓消散在空气里。缠绕这片群山许多年的因果,终于完整展现在众人眼前。
站在驿站中央,白雾顺着打开的大门向外褪去,峡谷之中扭曲的时序波动一点点平复。外面的天光穿过散开的雾气洒入驿站,长久笼罩峡谷的迷雾终于消散干净。
寻访旅人把石壁上的铭文仔细抄录下来,多年追寻的谜团终于有了答案,脸上卸下长久奔波的疲惫。他向众人道谢之后,打算独自踏上新的旅途,去寻找当年迁徙离开的先民后裔。
一行人离开时之驿站,沿着来时的道路返程。翻过连绵山梁,远处小镇的轮廓隐隐在望。一场埋藏在时光深处的往事被揭开,沙漏带来的一连串冒险,到此才算是真正完整。
夕阳垂落,将一行人长长的影子铺在山野小径上,伙伴们低声闲谈着一路上的见闻。没有人再执着于逆转时间的幻想,他们走过一片又一片被执念困住的土地,见过无数困在过往的灵魂,最终懂得,时间最珍贵的意义,便是一往无前的奔赴。前路漫漫,下一场未知冒险,正静静等候着他们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