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过去

周末杨家来了亲戚，说是杨建明的表妹带着孩子来城里玩，要住两天。林慧一早就忙着买菜做饭，客厅里堆满了行李，喧闹的笑声从早上就没停过。

许池听不太习惯这种热闹，吃完早饭就躲回了房间写作业。窗外的笑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们的聊天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缠得她心烦意乱。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往下看。庭院里，杨建明的表妹正追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跑，男孩咯咯地笑着，手里拿着个玩具车，差点撞到浇花的园丁身上。

而杨鑫霖就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手里拿着本书，却一页都没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男孩身上，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像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许池听突然想起上周江瑞跟她说的话。那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江瑞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你知道吗？杨鑫霖以前好像不是跟他爸住一起的。”

“嗯？” 许池听当时正喝着水，差点呛到，“什么意思？”

“我听我哥说的，他跟杨鑫霖以前是一个小学的。” 江瑞挠了挠头，“说杨鑫霖小时候跟他妈住，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搬去跟他爸了。好像……挺早就分开了？”

许池听当时没太在意，只当是江瑞的小道消息。但现在看着廊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她突然觉得，江瑞说的可能是真的。

杨鑫霖好像从来没提过他妈妈。家里的相册里，也只有他和杨建明的合照，没有女人的身影。他对亲戚的态度总是淡淡的，不像其他孩子那样会围着长辈撒娇，甚至连“姑姑”“阿姨”都叫得很勉强。

“在看什么？” 房门被敲响，杨鑫霖的声音传来。

许池听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没……没什么。”

杨鑫霖推开门走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吵到你了？”

“有点。” 许池听老实地点头，“下面太吵了。”

“嗯。” 他应了一声，走到她书桌前，看了眼摊开的练习册，“这道题辅助线画错了。”

“啊？” 许池听凑过去看，“哪里错了？”

他拿起笔，在几何图形上画了条虚线：“应该从这里引垂线，你画反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突然低声说了句，“我小时候也讨厌家里来客人。”

许池听愣住了，抬头看他。

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似的：“那时候住的房子很小，客人一来就要挤在客厅打地铺。我妈总让我跟他们打招呼，说要懂礼貌，可我就是不想说话。”

这是许池听第一次听到他提起“妈妈”。她屏住呼吸，不敢打断，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坦诚。

“后来他们分开了，” 他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我搬去跟我爸住，家里突然变安静了。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忘了自己在哪儿，摸到墙壁是凉的，才想起……哦，这里没有她织的毛线毯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许池听却莫名觉得鼻子发酸。她好像能看到那个小小的杨鑫霖，抱着枕头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神里满是茫然和孤独。

“抱歉，跟你说这些干嘛。” 杨鑫霖突然回过神，把笔扔在桌上，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甚至带了点自嘲，“可能是今天太吵了，脑子糊涂了。”

“没有。” 许池听摇摇头，轻声说，“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杨鑫霖的身体僵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她。她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单纯的理解，像春日里的阳光，轻轻落在他心里最荒芜的角落。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像被戳破的气球，突然就泄了气，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

“我出去了。” 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门被关上的瞬间，许池听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她走到窗边，看着杨鑫霖快步穿过庭院，没有回客厅，而是绕到了别墅后面的小花园里，背对着所有人，坐在了那棵石榴树下。

原来那个总是冷着脸、喜欢捉弄她、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杨鑫霖，也有这样柔软又孤独的过去。

原来他那些看似莫名其妙的疏离和防备，都是有原因的。

许池听拿起桌上的笔，在刚才那道错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也许，他没那么讨厌。

也许，他只是……太害怕热闹散场后的冷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