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李文的心事

青禾村的溪水清澈见底，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青草的摇曳。李文常常独自坐在溪边的青石上，赤着脚，任由清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她不像姚君那般喧闹，也不像徐昭那样耀眼，她像一株安静的水草，沉静地观察着水中的游鱼、石缝间的小虾、停驻在草叶上的豆娘。这份对生灵的天然亲近与温柔注视，是她生命最深的底色。少女的心事，在她这里，也如同溪流中悄然游过的小鱼，带着自然的纯净和不易察觉的涟漪。

初三那年春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袭击了青禾村。风雨过后，李文在自家院子那棵老槐树下，发现了一只被风从巢里吹落、羽毛湿透、瑟瑟发抖的雏鸟。它闭着眼睛，嫩黄的喙微微张着，发出微弱的叫声。

李文的心瞬间揪紧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起这只脆弱的小生命，用毛巾轻轻吸干它身上的水，又找来一个小纸盒，铺上柔软的旧布，把它放进去。她跑去问生物老师，知道这可能是只小麻雀，需要保暖和喂食。

接下来的几天，李文的生活重心完全转移到了这只小麻雀身上。她把它藏在房间角落，用台灯烘着保温，用碾碎的米粒混合蛋黄，小心翼翼地用细小的竹签挑着喂它。喂食时，雏鸟会本能地张开嘴，那柔嫩的喙触碰着她的指尖，带来一种细微的、令人心头发颤的悸动。

一天傍晚，她正全神贯注地给小麻雀喂食，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它怎么样了？” 李文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同班的陈岩。陈岩是班里的劳动委员，平时话不多，但做事踏实可靠，尤其喜欢动植物。他手里拿着几根新鲜的草茎和一小块软泥：“我看书上说，麻雀幼鸟可能需要点草茎做窝的触感，还有软泥补钙？我……试着弄了点。”

李文看着陈岩被泥土弄脏的手指和他眼中真诚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挪开一点位置：“好多了，你看，它开始有力气叫了。” 陈岩蹲下来，动作很轻，没有靠得太近，只是把草茎和软泥轻轻放进纸盒角落。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守着纸盒里的小生命，昏黄的灯光下，只有雏鸟细微的叫声和窗外偶尔的虫鸣。

那一刻，李文的心跳很平稳，却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和满足感。不是因为陈岩这个人（她对他并没有特别的想法），而是因为这份共同守护一个弱小生命的默契。她看着陈岩专注观察雏鸟的侧脸，看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柔和轮廓，一种同频的、温暖的共振在她心底悄然流淌。这份因生命而产生的纯粹连接，比任何青涩的好感都更让她感到踏实和美好。后来雏鸟能飞了，被李文放飞回大自然。陈岩也只是微笑着对她说：“你做得真好。” 没有多余的话，却让李文觉得，这是最好的肯定。

进入省一中后，李文顺理成章地成了生物课代表。她喜欢实验室里福尔马林的味道（虽然有点刺鼻），喜欢显微镜下奇妙的微观世界，更喜欢收集各种植物标本，小心地夹在厚厚的笔记本里。

一次，李文负责收齐大家的生物实验报告。翻到陈默（方圆的“天台少年”）的报告时，她微微愣了一下。报告写得极其工整严谨，数据一丝不苟，结论清晰。但让她驻足的是报告最后附加的一页——不是分析，而是一幅用铅笔绘制的、极其精细的植物解剖图。图画的是他们实验观察的鸢尾花，不仅标注了花萼、花瓣、雄蕊、雌蕊，还用极细的线条描绘出了维管束的走向，甚至画出了花粉粒在显微镜下的形态！旁边还有几行清秀的小字注解，引用了《本草纲目》里关于鸢尾的一段描述。

李文的心被轻轻触动了。这份报告超越了作业本身，透露出一种对生命结构发自内心的敬畏和探究的热情。这与她自己在观察动植物时那种宁静的喜悦何其相似！她仿佛透过这页纸，看到了另一个同样沉醉于自然之美的灵魂。她忍不住在发还报告时，轻声对陈默说：“你的解剖图……画得真好。” 陈默似乎有些意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很清澈：“谢谢。只是……觉得它很美。” 他语气平淡，却直抵李文内心。 “嗯，很美。”李文由衷地点头。两人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言。那一刻，没有心跳加速的悸动，只有一种清风拂过心湖般的宁静与理解。她知道陈默的心在天文与物理的浩渺星河，而她的心在草原与森林的勃勃生机。他们是两条不会交汇的溪流，却能在某个瞬间，因对世界本质的敬畏与好奇，产生微妙的共鸣。这份因“懂得”而产生的、淡淡的欣赏，像一枚书签，夹在了她厚厚的生物笔记本里。

真正在李文的少女心湖投下石子、激起较为清晰涟漪的，是一个未曾谋面的“声音”。

高三的某个周末，省一中组织观看一部关于非洲塞伦盖蒂草原的纪录片。当屏幕上出现广袤无垠的金色草原、奔腾的角马群、优雅的长颈鹿、威严的狮群时，李文完全被震撼了，屏住了呼吸。更让她沉醉的，是纪录片旁白那个男声。

那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又充满了对这片土地和生灵的无限深情与敬畏。他描述狮群捕猎时的惊心动魄，讲解角马迁徙的悲壮史诗，讲述疣猪家庭温馨日常时的幽默与温柔……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将李文完全带入了那片充满野性与生机的世界。

“你看，那只母狮的眼神，不是凶狠，是守护幼崽的坚定……” “当第一滴雨水落在干渴的大地上，生命复苏的奇迹便开始了……” “在这片草原上，每一个生命，无论强大或渺小，都在为生存而歌……”

李文的心随着那声音起伏。她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草原的风拂过面颊，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那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她想去那里！想亲眼看看那片土地，想亲耳听听万兽的呼吸，想亲身感受那份原始的生命脉动！这份渴望如此强烈，甚至让她忽略了屏幕上的画面，只为捕捉那个声音传递出的每一个关于草原的灵魂。

影片结束，灯光亮起。李文还沉浸在那种震撼与向往中。她迫不及待地去看片尾字幕，寻找那个声音的名字——陆川。著名自然纪录片制作人、生态摄影师、资深野生动物保护者。

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充满魔力的声音，深深地刻在了李文的心上。她开始疯狂地搜集陆川的资料，看他参与制作的其他纪录片，读他写的关于非洲生态保护的文章。她知道了他在草原上追踪狮群的故事，知道他为了拍摄一个镜头在沼泽里潜伏数日的艰辛，也知道他创立了致力于反盗猎的公益基金。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声音，而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将生命融入自然、用行动守护生灵的榜样。

这份情感，超越了少女对异性的朦胧好感。它是崇拜，是向往，是灵魂的共鸣，是理想的投射。陆川的形象（通过文字和影像构建的）和他所代表的那种生活方式——远离尘嚣，与自然和野生动物为伴，为守护生命而战——成为了李文心中最明亮的一盏灯，指引着她未来人生的方向。每当她在学业压力中感到疲惫，在家人对她选择兽医学的不解中感到迷茫，她就会想起那个声音，想起塞伦盖蒂草原的辽阔，心中便重新充满力量。这份未曾谋面的“心事”，最终化作了她报考兽医学、远赴非洲的最初动力和最坚定的信念支撑。

多年后，李文站在真正的非洲草原上，夜风送来狮群的低吼和远处鬣狗的嚎叫。她仰望着南半球璀璨得令人窒息的银河，手中握着用于夜间观察的高倍红外望远镜。

她想起了青禾村溪边的小麻雀，想起了省一中实验室里陈默画的鸢尾花，更想起了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纪录片声音——陆川。如今，她脚下的土地，就是陆川镜头里、声音中描绘的世界。她不再是那个坐在教室里仰望星空的少女，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守护者之一。

她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镜头里，一头母狮正带着几只幼崽在月光下休憩，画面安宁而神圣。李文的心中没有波澜壮阔的激情，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草原本身般的平静与满足。少女时代那份因生命而起的悸动，那份对自然之音的向往，那份未曾谋面的崇拜与追随，终于在这片浩瀚的星空下，得到了最圆满的回应和安放。

她的心事，从未系于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系于这天地间生生不息的生命本身。那些曾在她少女心湖投下石子的身影和声音，最终都汇入了这条名为“守护”的、更加宽广深邃的生命之河。她俯身，轻轻触摸着脚下温热的、带着青草气息的土地，如同触摸着自己最赤诚的初心。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身上，也倾泻在这片她愿用一生去守护的、野性而温柔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