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君捧着信,像捧着宝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方圆听,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急得抓耳挠腮。
方圆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那个喧嚣陌生的城市,和努力适应着的徐昭。
宋雪的信紧随其后,信封上贴着漂亮的邮票。
信纸是带横线的笔记本纸,字迹飞扬,透着兴奋:
“亲爱的方方、君君、昭昭、文文:
省城太太太大了!我舅舅带我坐了电车!‘呜’一下就跑好远!楼房比我们村的后山还高!
街上人好多,穿得花花绿绿的!我学校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秋天叶子黄了肯定特别美!
我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有点呆,不过人还行。这里还有少年宫!我报了画画班!老师说我画得不错!对了,我看到真正的火车了!
‘轰隆隆’的,好长好长!等我放假回来,给你们看我画的画!你们要保重啊!等我带好吃的!
想你们的 宋雪”
姚君把宋雪的信和徐昭的信并排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都要摸摸。
她开始缠着方圆教她认字,发誓要自己看懂所有的信,还要写长长的回信。
李文的信隔得稍久一些,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朴素。字迹端正有力,一如她的人:
“方圆、姚君、徐昭、宋雪:
见信好。我已平安抵达林场。
这里确实很大,山连着山,树很高,空气很清新。林场小学人不多,但老师很负责。
我父亲工作很忙,母亲在后勤帮忙。这里能看到很多鸟,还有一些小动物,像松鼠、野兔。
昨天还看到一只小鹿,跑得很快。生活条件比村里艰苦些,用水要去井里打,晚上点煤油灯。
但我适应得很好,你们放心。听说徐昭和宋雪在城里和省城都很好,很高兴。
姚君,要听老师的话,别太淘气。
方圆,照顾好自己。期待你们的回信。
李文”
李文的信像一股清泉,带来了遥远山林的气息。
方圆读着信,想象着李文在煤油灯下写信的样子,心里那份因分离而生的空落,似乎被这沉静的文字填满了一些。
而寒暑假,是“英雌主义”的复活节。
重逢的那一刻,总是充满了尖叫、拥抱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分享。
“小雪!你长高了!”
“方圆!你变白了!城里水土养人吗?”
“徐昭姐!你穿得真好看!像城里小姐!”
“姚皮皮!你怎么还是这么皮!李文没管住你吧?”
“李文!辛苦你啦!”
她们会第一时间冲到老槐树下,挖出那个承载着约定的玻璃瓶。瓶身蒙了尘,但完好无损。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们郑重其事地擦干净瓶子,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今年夏天,我们一定要把它装满!”宋雪充满干劲。
“对!装满!然后一起放飞!”姚君兴奋地跳脚。
“嗯。”方圆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瓶身,眼里满是期待。
“这次,谁都不许再提前走!”徐昭宣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
于是,夏夜捕捉萤火虫成了固定项目。
她们提着灯笼,徐昭从省城带回了更亮的充电小灯,拿着网兜,在熟悉的田野间穿梭。
技术比小时候娴熟多了,配合也更默契。
李文负责观察地形和提醒安全,宋雪和姚君主攻捕捉,方圆细心地将捉到的萤火虫轻轻放入瓶中,徐昭则拿着灯照亮,同时警惕着不让萤火虫飞跑。
欢声笑语惊起了夜宿的飞鸟,也点亮了沉寂的田野。
瓶子里的绿光一点点增多,像收集着散落的星辰。当瓶子被星星点点的萤光几乎填满时,她们会回到老槐树下,围坐在一起。
“哇,真的像个小灯笼!”宋雪捧着瓶子,绿光映在她脸上。
“比省城的霓虹灯好看多了!”徐昭由衷地说。
“省城的霓虹灯是什么样子的?”姚君好奇地问。
“就是……很多很多彩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把天都照亮了,但是……有点吵。”徐昭描述着,语气有些复杂,“不像萤火虫,这么安静,这么……温柔。”
“市里的晚上也很亮,”方圆轻声说,“到处都是路灯,没有这么黑的夜。”
“镇上晚上也挺亮的,”宋雪接口,“不过没有萤火虫。我只能在图画本上画。”
“还是我们村里好,”姚君满足地靠着李文,“有萤火虫,有老槐树,有你们。”
李文笑了:“各有各的好。省城有高楼有游乐园,市里有大书店,镇上有好学校。我们村里有……有根。”
短暂的沉默。
瓶子里的萤火虫轻轻撞击着玻璃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说,”宋雪忽然问,“以后我们长大了,是不是真的会像萤火虫一样,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肯定啊!”徐昭毫不犹豫,“我爸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英雌’也一样!我要去更大的城市,当最厉害的……嗯,还没想好当什么,但肯定很厉害!”
“我想去有好多好多动物的地方!”李文眼睛亮亮的,“像电视里放的非洲草原!”
“我想……嗯……”方圆犹豫了一下,看着瓶子里的光,“我想去能帮助很多很多人的地方。”
“我嘛,”姚君晃着 姚君捧着信,像捧着宝贝,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方圆听,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急得抓耳挠腮。
方圆安静地听着,眼神专注,仿佛透过信纸,看到了那个喧嚣陌生的城市,和努力适应着的徐昭。
宋雪的信紧随其后,信封上贴着漂亮的邮票。
信纸是带横线的笔记本纸,字迹飞扬,透着兴奋:
“亲爱的方方、君君、昭昭、文文:
省城太太太大了!我舅舅带我坐了电车!‘呜’一下就跑好远!楼房比我们村的后山还高!
街上人好多,穿得花花绿绿的!我学校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上,秋天叶子黄了肯定特别美!
我同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有点呆,不过人还行。这里还有少年宫!我报了画画班!老师说我画得不错!对了,我看到真正的火车了!
‘轰隆隆’的,好长好长!等我放假回来,给你们看我画的画!你们要保重啊!等我带好吃的!
想你们的 宋雪”
姚君把宋雪的信和徐昭的信并排放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都要摸摸。
她开始缠着方圆教她认字,发誓要自己看懂所有的信,还要写长长的回信。
李文的信隔得稍久一些,信封是牛皮纸的,很朴素。字迹端正有力,一如她的人:
“方圆、姚君、徐昭、宋雪:
见信好。我已平安抵达林场。
这里确实很大,山连着山,树很高,空气很清新。林场小学人不多,但老师很负责。
我父亲工作很忙,母亲在后勤帮忙。这里能看到很多鸟,还有一些小动物,像松鼠、野兔。
昨天还看到一只小鹿,跑得很快。生活条件比村里艰苦些,用水要去井里打,晚上点煤油灯。
但我适应得很好,你们放心。听说徐昭和宋雪在城里和省城都很好,很高兴。
姚君,要听老师的话,别太淘气。
方圆,照顾好自己。期待你们的回信。
李文”
李文的信像一股清泉,带来了遥远山林的气息。
方圆读着信,想象着李文在煤油灯下写信的样子,心里那份因分离而生的空落,似乎被这沉静的文字填满了一些。
而寒暑假,是“英雌主义”的复活节。
重逢的那一刻,总是充满了尖叫、拥抱和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的分享。
“小雪!你长高了!”
“方圆!你变白了!城里水土养人吗?”
“徐昭姐!你穿得真好看!像城里小姐!”
“姚皮皮!你怎么还是这么皮!李文没管住你吧?”
“李文!辛苦你啦!”
她们会第一时间冲到老槐树下,挖出那个承载着约定的玻璃瓶。瓶身蒙了尘,但完好无损。
夕阳的金辉透过玻璃,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们郑重其事地擦干净瓶子,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今年夏天,我们一定要把它装满!”宋雪充满干劲。
“对!装满!然后一起放飞!”姚君兴奋地跳脚。
“嗯。”方圆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瓶身,眼里满是期待。
“这次,谁都不许再提前走!”徐昭宣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
于是,夏夜捕捉萤火虫成了固定项目。
她们提着灯笼,徐昭从省城带回了更亮的充电小灯,拿着网兜,在熟悉的田野间穿梭。
技术比小时候娴熟多了,配合也更默契。
李文负责观察地形和提醒安全,宋雪和姚君主攻捕捉,方圆细心地将捉到的萤火虫轻轻放入瓶中,徐昭则拿着灯照亮,同时警惕着不让萤火虫飞跑。
欢声笑语惊起了夜宿的飞鸟,也点亮了沉寂的田野。
瓶子里的绿光一点点增多,像收集着散落的星辰。当瓶子被星星点点的萤光几乎填满时,她们会回到老槐树下,围坐在一起。
“哇,真的像个小灯笼!”宋雪捧着瓶子,绿光映在她脸上。
“比省城的霓虹灯好看多了!”徐昭由衷地说。
“省城的霓虹灯是什么样子的?”姚君好奇地问。
“就是……很多很多彩色的小灯,一闪一闪,把天都照亮了,但是……有点吵。”徐昭描述着,语气有些复杂,“不像萤火虫,这么安静,这么……温柔。”
“市里的晚上也很亮,”方圆轻声说,“到处都是路灯,没有这么黑的夜。”
“镇上晚上也挺亮的,”宋雪接口,“不过没有萤火虫。我只能在图画本上画。”
“还是我们村里好,”姚君满足地靠着李文,“有萤火虫,有老槐树,有你们。”
李文笑了:“各有各的好。省城有高楼有游乐园,市里有大书店,镇上有好学校。我们村里有……有根。”
短暂的沉默。
瓶子里的萤火虫轻轻撞击着玻璃壁,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们说,”宋雪忽然问,“以后我们长大了,是不是真的会像萤火虫一样,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肯定啊!”徐昭毫不犹豫,“我爸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英雌’也一样!我要去更大的城市,当最厉害的……嗯,还没想好当什么,但肯定很厉害!”
“我想去有好多好多动物的地方!”李文眼睛亮亮的,“像电视里放的非洲草原!”
“我想……嗯……”方圆犹豫了一下,看着瓶子里的光,“我想去能帮助很多很多人的地方。”
“我嘛,”姚君晃着脑袋,“我就想待在能看见老槐树的地方!不过……”她狡黠一笑,“如果你们都飞走了,我就去找你们!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哈哈,那要累死你!”宋雪大笑。
“才不会!我跑得快!”姚君不服气。
“不管飞到哪里,”徐昭看着大家,语气认真起来,“我们都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个瓶子,记住我们是‘英雌主义’!要常联系,要互相帮忙!”
“对!互相帮忙!”宋雪用力点头。
“嗯,互相帮忙。”方圆和李文也轻声应和。
“拉钩!”姚君再次伸出小拇指。
五个女孩的手指,跨越了短暂分离带来的些许陌生感,再次紧紧地勾在一起。月光下,装满萤火虫的玻璃瓶发出幽幽的光芒,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映照着她们稚嫩却坚定的脸庞。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清脆的童音在夏夜的风中飘散。
她们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瓶盖打开。无数点微弱的绿光争先恐后地涌出瓶口,四散飞开,像一场无声的流星雨,融入深邃的夜空,飞向未知的远方。
她们仰着头,目送着那些小小的光点,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一刻,她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自己,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像这些微小的萤火虫,独自发光。
但她们坚信,无论飞得多远,总有一条无形的线,连着她们的心,连着老槐树下埋藏的记忆,连着这个名为“英雌主义”的、微小却坚韧的联盟。
夏夜的微风带着稻香和离别的预兆,轻轻拂过,吹动了她们的衣角和发梢,也吹响了童年终章的序曲。
六年级的夏天,带着一种粘稠的、混杂着毕业兴奋与离别隐忧的复杂气息,笼罩着青禾村小学的最后一届“英雌主义”。
毕业晚会是在学校简陋的操场上举行的。
几盏昏黄的电灯泡拉出长长的影子,几张课桌拼成的主席台,校长和老师们轮流说着祝福和期许的话。
台下,即将各奔东西的孩子们叽叽喳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离愁。
方圆、宋雪、姚君、李文、徐昭——五个人挤在一张长条凳上。
徐昭是昨天特意从省城赶回来的,穿着一条崭新的碎花连衣裙,在一群朴素的乡村孩子中格外显眼。
姚君兴奋地扭来扭去,不时捅捅这个,戳戳那个。方圆安静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边缘的毛刺。
宋雪和李文则认真听着校长讲话,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迷茫。
晚会的高潮是点燃篝火。
当橘红色的火焰“呼啦”一声腾空而起,照亮了孩子们兴奋的脸庞时,气氛达到了顶点。大家围着篝火唱歌、做游戏,暂时忘记了即将到来的分离。
“喂,”徐昭用手肘碰了碰旁边的宋雪,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跳跃的火焰,“还记得我们的‘英雌主义’吗?”
“当然记得!”宋雪立刻回答。
“一辈子都忘不了!”姚君凑过来。
“嗯。”方圆和李文也点头。
“小学毕业了,”徐昭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郑重,“以后我们就要去不同的地方上初中了。可能……更远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但我们说好的,一百年不许变!不管在哪里,我们都是‘英雌主义’!”
“对!一百年不许变!”宋雪握紧了拳头。
“拉钩!”姚君又习惯性地伸出了小拇指。
这一次,五个女孩没有笑闹,表情都异常认真。
她们在篝火噼啪作响的背景音中,在光影摇曳的操场上,再次将小拇指紧紧地勾在一起。
火焰的光芒在她们眼中跳跃,仿佛点燃了某种无声的誓言。
“我们约定,”徐昭看着大家,“不管初中在哪里,学习多忙,都要写信!至少一个月一封!”
“好!”众人应诺。
“还有,”李文补充道,“寒暑假,只要有可能,一定要回来聚!在老槐树下!”
“嗯!挖瓶子!放萤火虫!”姚君充满期待。
“还有,”方圆的声音轻轻的,却很清晰,“如果……如果谁遇到了困难,一定要说出来。我们……互相帮忙。”
“没错!”徐昭用力点头,“这就是‘英雌主义’!一个人不行,我们五个人一起上!”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我们…埋个东西吧?”姚君突然提议,眼睛亮晶晶的,“把我们现在想说的话,或者想要的东西,写下来放进去,等以后…等我们长大了,再一起挖出来看!”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这像是一个仪式,一个对流逝时光的封印,一个对未来重逢的期许。
她们找来一个空的、洗净的玻璃罐头瓶——那是徐昭从家里带来的午餐肉罐头吃完剩下的。又各自找来了纸笔。
方圆写得很慢,很认真,字迹娟秀:
希望家人平安健康,我能考上好学校。还有,我们五个,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 方圆
姚君画多过字,画了五个手拉手的火柴人,头顶写着“英雌主义”,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
我要赚大钱!买好多好吃的!还有,大家都要开心!—— 姚君
徐昭的字迹带着一股冲劲:
我要当大侠!帮助所有被欺负的人!考上最好的高中!我们一定要再聚!—— 徐昭
宋雪的画纸上画了一座雄伟的大桥,旁边写着:
我想建一座好大好大的桥!比省城的还大!去好多地方!大家都要实现梦想!—— 宋雪
李文则言简意赅,字迹沉稳:
守护想守护的。平安。重逢。 —— 李文
她们小心翼翼地把纸条卷好,放进玻璃瓶里。
姚君又贡献出了她珍藏的几颗最漂亮的玻璃弹珠,也放了进去。
方圆把一颗小小的、圆润的鹅卵石放了进去——这是她的平安石。
她们在树根旁,挖了一个深深的坑。
郑重地将玻璃瓶放了进去,填上土,用力踩实。
又找来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堆在上面作为标记。
“说好了!”徐昭伸出手,“等我们…嗯…等我们考上大学!或者…或者等我们觉得该挖出来的时候,我们五个,一起回来挖!”
“一起回来!”宋雪把手叠上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姚君的小拇指勾住宋雪和徐昭的。
李文的手沉稳地覆盖上去。
方圆的手最后轻轻放上,五只手再一次紧紧相叠。
这一次,没有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少年人面对成长与分离时,那份郑重其事的承诺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夏日的风拂过老樟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她们见证,带着少女们的心事和这个被命名为“时光胶囊”的秘密,流向未知的远方。
她们背起小小的行囊,像蒲公英的种子,即将被风吹散,但深埋地下的那个玻璃瓶,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根,将她们的心紧紧相连。
小学时代,在樟树的绿荫和泥土的气息中,画上了一个带着泪光与星光的句点。
而属于她们的“英雌主义”,才刚刚拉开序幕。
五个女孩走在最后,肩并着肩,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努力连接起即将断裂的空间,她们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可能意味着更少的相聚时光,甚至可能是人生轨迹更彻底的分岔。
空气中弥漫着离别的感伤和对未来的茫然。
方圆、姚君将升入镇上的初中。
徐昭、宋雪、李文则会在各自的城市继续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