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黑的。
至少落在黑石镇的雨,看起来总是浑浊不堪,裹挟着矿渣的腥气、劣质法器的焦糊味,还有那永远散不去的、淡淡的血腥味。
林凡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腐臭的泥水瞬间呛入他的口鼻,将他从无尽的黑暗混沌中惊醒。
窒息感!
剧烈的恐惧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他猛地挣扎,双手胡乱抓挠,触手所及,是冰冷黏腻的淤泥,和某种僵硬的东西。
好像...
是人的肢体。
他奋力一推,将自己从这可怕的束缚中挣脱出来,上半身终于探出了水面……或者说,探出了这片浸泡着雨水和污血的泥沼。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视线艰难地聚焦。
他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土坑里。周围,是横七竖八、扭曲狰狞的尸体。有的残缺不全,有的面目全非,有的还瞪大着空洞的双眼,望着黑沉沉的、不断落下雨水的天幕。这里是一处乱葬岗,黑石镇处理垃圾和人口最便捷的场所。
“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林凡差点把根本不存在的胆汁吐出来。
记忆如碎片般涌入脑海。
实验室……爆炸……刺眼的白光……
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下坠感。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穿越?
不等他细想,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仿佛有钢针在颅内搅动。与此同时,一个冰冷、僵硬、毫无情感可言的蓝色半透明面板,强制性地在他视网膜前端展开,无视了他的意愿,也无法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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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林凡
【寿元】:∞
【状态】:虚弱、饥饿、轻度冻伤、恐慌
【属性】
[力量】:0.7(孱弱不堪,约等于长期营养不良的普通凡人)
[法力】:0(未解锁)
[气运】:0.9(似乎比常人还要倒霉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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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成功存活一年,可获得1点自由属性点。当前存活时间: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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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呆呆地看着这个面板,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模糊了视线。
寿元……无限?
力量0.7?气运0.9?
成功存活一年……才给1点?
巨大的荒诞感和更巨大的恐惧感,如同两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停止呼吸。
无限的寿命!这曾是无数帝王将相梦寐以求的终极梦想!
可如果……这无限的寿命,是伴随着这0.7的力量,这0.9的气运,被扔在这个一看就是人间地狱的鬼地方呢?
这不是恩赐。
这是诅咒!是最残忍、最恶毒的酷刑!
他会被打死,饿死,冻死,或者像现在这样,在某个雨天,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意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尸堆里,然后成为新的尸体的一部分!
“妈的……”一声沙哑的咒骂从土坑上方传来,伴随着踩踏泥水的脚步声。
林凡浑身一僵,几乎本能地,猛地向后一仰,重新躺回冰冷的尸堆和泥水中,并且最大限度地放松身体,模仿着周围那些尸体的姿态,连呼吸都几乎彻底停止。只有一双眼睛,还露在浑浊的水面外,死死地盯着坑沿。
两个穿着肮脏皮袄、腰间挎着锈蚀刀剑的男人走了过来,嘴里骂骂咧咧。
“操!这鬼天气,还得来扔垃圾!老六那王八蛋,输光了就知道撒泼,一刀全剁了,害老子没得玩不说,还得干这晦气活!”
“少废话,赶紧扔完回去喝酒。妈的,这俩小娘皮看着还挺水灵,可惜了。”
噗通!噗通!
两具相对“新鲜”的尸体被扔了下来,就落在离林凡不远的地方。那是两个年轻的女子,衣衫破碎,身上布满伤痕,眼中凝固着无尽的惊恐与绝望。
林凡的胃再次抽搐,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不敢发出丝毫声音。他甚至不敢让目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只是麻木地看着。
那两个男人似乎没发现坑里还有一个活的。他们站在坑边,解开裤子,朝着坑里撒尿。
“呸!穷鬼!”其中一个踢下去一块石头,砸在一具尸体上,似乎想看看还有没有油水可捞,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骚臭的尿液混着雨水淋了下来。
林凡闭上了眼,一动不动,任由那污秽的液体淋在脸上、身上。屈辱感和求生欲交织在一起,几乎将他的灵魂撕裂。
不能动!不能出声!会死!一定会死!
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可能就是这具“新鲜”的尸体,或许能卖给镇子上那些修炼邪功的渣滓?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声音消失了,脚步声也远去了。
林凡又静静地躺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才猛地从尸堆里坐起来,趴在坑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他瘫软在泥泞中,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的身体,却冲不散那刻骨的寒意和恐惧。
无限的寿命……
他看着面板上那刺眼的“∞”,又看看那可怜的0.7和0.9,忽然很想放声大笑,笑这操蛋的命运。
但他笑不出来。
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声响。
他挣扎着,用那0.7的力量,艰难地爬出了这个巨大的坟坑。冰冷的雨水让他瑟瑟发抖,饥饿感如同火烧般侵蚀着他的胃囊。
必须离开这里!
必须找到吃的!找到能避雨的地方!
黑石镇……根据刚才那两人的话语和这环境的反馈,这里绝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他猫着腰,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像个幽灵一样,小心翼翼地朝着远处那些零星闪烁着昏暗灯火的方向摸去。
街道泥泞不堪,两旁是低矮、歪斜的石屋或木棚。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比乱葬岗好不了多少。偶尔有门窗缝隙里透出凶狠、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发现只是一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凡人废物后,又不屑地移开。
林凡的心跳从未平复过,一直处在高速搏动的状态。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呼喊着危险。
他看到两个醉醺醺的壮汉摇摇晃晃地从一个挂着破旧骨幡的屋子里出来,他立刻缩进一个堆满垃圾的角落,屏住呼吸,直到他们走远。
他看到一个老者只是因为在路上挡了一个带刀修士半步,就被一脚踹飞出去,撞在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修士却看都未看一眼,扬长而去。
林凡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身体更深地埋进垃圾堆里。
恐惧!无边的恐惧!
在这里,生命卑贱得像脚下的泥。
而他,甚至比泥还不如。
他终于体会到备注里那句“成功存活一年”是多么沉重的字眼。在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都是和死神掷骰子。
他要怎么活?拿什么活?
无限的寿命,在此刻成了最恶毒的嘲讽。
他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雨水从他额前滴落,眼神从最初的恐慌、绝望,慢慢变得空洞,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活着。
像一条野狗一样活着。
不,甚至不能像野狗那样去撕咬,去争抢。
他必须比野狗更卑微,更隐蔽,更不起眼。
他用颤抖的手,扒开身边的垃圾堆,希望能找到一点可以果腹的东西。发馊的食物残渣?还是……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在一堆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的动物内脏下面,他摸到了几颗小小的、颜色鲜艳的红色蘑菇。
他认识这种蘑菇。在他的世界,这叫“鬼笔鹅膏”,剧毒,少量就能致死。
但此刻,在这绝望的深渊里,这几颗毒蘑菇,在他眼中却闪烁起一种诡异的光泽。
一个疯狂而冷静的念头,在他那被恐惧和麻木充斥的脑海里,缓缓浮现。
……
夜更深了。
雨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在一处勉强能遮风的破屋檐下,林凡看着眼前。
一条被雨水淋湿的、瘦骨嶙峋的野狗,正警惕地看着他,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它似乎也饿极了,把林凡当成了潜在的猎物,或者食物。
林凡缓缓地,将手中那半颗捏碎的红色毒蘑菇,混合着一点泥水,涂抹在刚才从垃圾堆里找到的一小块完全腐臭、爬满蛆虫的肉块上。
然后,他用尽全力,将那块肉朝着野狗的方向,轻轻扔了过去。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深处却燃烧着一种冰冷的、属于求生者的火焰。
“活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像条野狗一样活着。”
野狗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饥饿的本能,一口叼住了那块肉,囫囵吞了下去。
然后。
它踉跄了几步,发出一声哀鸣,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林凡静静地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雨水几乎彻底停下。
他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用尽力气,将那条死去的野狗拖到了屋檐的最深处。
他找来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头,开始笨拙地、沉默地处理这唯一的、用谋杀换来的战利品。
火光太显眼了。他只能生食。
胃里在翻腾,灵魂在抗拒。
但他撕下一条血淋淋的肉,面无表情地、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腥臊、冰冷、令人作呕的味道充斥口腔。
他吃完了一小部分,将剩下的狗肉小心翼翼藏好。
然后,他靠冰冷的墙壁坐下,蜷缩起来。
视网膜前,那冰冷的面板数据悄然浮现:
【状态】:虚弱、饥饿(缓解)、轻度冻伤、恐慌(减缓)、麻木
【存活时间】:0天(更新中...)
林凡闭上眼睛,将脸埋入膝盖。
黑暗中,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同最坚定的咒语,支撑着他即将崩溃的精神:
“活下去...”
“然后熬死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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