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城的凌晨两点,总带着潮湿的锈味。
流火拖着最后一桶柴油,沿废弃的窄轨铁路缓缓滑行进站。
车轮与钢轨摩擦,发出悠长的“呜——”,像一声迟到的叹息。
田栩宁先跳下车,转身把铝箱递给梓渝。
两年零四个月,箱子还是那只箱子,只是边角多了几道戈壁石子的划痕。
站台上,旧广告灯箱闪了两下,终于彻底熄灭。
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只用肩膀碰了碰——像把一路的风尘先卸下来。
窄轨尽头,立着一块手写木牌:
【回声列车·倒计时 72 小时】
牌下,阿禾带着灯班的孩子排成一列,手里提着 77 盏鲤鱼灯笼。
灯笼没点亮,像一串沉默的星。
阿禾把一叠车票塞到梓渝手里:“预售完了,三千张。票根背面是新的坐标。”
梓渝低头看票——
正面印着【星火不息·雾城首映】,
背面却是一片空白,只在角落印着一行小字:
【请在空白处写下你的下一站】
浮光剧院的大门重新刷了墨绿色漆,门把手冰凉。
推门进去,穹顶灯球全部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海。
哥哥的旧 35 mm 放映机被罩在玻璃柜里,镜头前摆着一束干枯的野油菜——那是盐湖带来的,一直没扔掉。
梓渝伸手碰了碰玻璃,呼出的雾气在上面留下指纹,又被田栩宁的指尖轻轻抹平。
“机器修好了,”田栩宁低声说,“就差一场试映。”
天气预报说,首映当晚有暴雨红色预警。
剧院屋顶尚未完全修缮,雨水从裂缝渗进来,滴在舞台中央,像一场提前排练的幕间曲。
田栩宁把拷贝箱举过头顶,梓渝用桶接水,动作默契得像回到昆城码头。
“三年前,我们被暴雨追着跑。”梓渝笑,“今天,我们请暴雨留下来看戏。”
晚上十点,灯班孩子在剧院后排排练。
鲤鱼灯笼换成可充电 LED,灯罩里塞了彩色烟雾弹。
阿禾拿着对讲机喊口令:“三、二、一——放!”
红绿紫三色烟雾腾空,像一场小型极光。
田栩宁站在控制室,把激光光源调到最低,让烟雾在光束里缓缓旋转。
梓渝按下快门,记录下第一帧彩排画面——
烟雾中,孩子们的脸被光切割成碎片,又迅速合拢,像电影里的跳剪。
首映前夜,剧院熄灯。
梓渝和田栩宁并肩坐在舞台边缘,脚悬在黑暗中晃荡。
“紧张吗?”田栩宁问。
梓渝摇头:“只是怕光不够亮。”
田栩宁从口袋里掏出那只无人区铝片,边缘已磨得发亮。
他把铝片放在两人中间,像放下一枚小小的月亮。
“光够亮了,”他说,“该亮的,已经亮了。”
首映日零点,剧院外墙 LED 屏亮起倒计时:
【72:00:00 → 00:00:00】
数字归零的瞬间,全场灯灭,只剩鲤鱼灯笼的微光。
田栩宁和梓渝牵着手,站在观众席最后一排。
黑暗中,他们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两年前无人区那台自行车发电机的节奏,一模一样。
倒计时结束,灯亮,影片开始。
银幕上,是他们在窄轨火车上拍的 7 分钟短片:
——流火拖着最后一桶柴油,缓缓驶入雾城;
——阿禾的鲤鱼灯笼在站台上排成心形;
——哥哥的旧放映机在玻璃柜里静静等待。
最后一帧,是两人并肩站在剧院门口的背影,字幕淡入:
【下一站,回声】
字幕滚动完毕,全场灯再次熄灭。
黑暗中,响起一阵熟悉的“哐当哐当”——
是回声列车启动的声音。
舞台地板缓缓裂开,一列 1:1 复刻的窄轨火车头从地下升起,车头挂着灯牌:
【星火不息·归途有光】
火车头停稳,车门打开,哥哥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提着两罐冰豆奶。
“上车吗?”他问。
梓渝和田栩宁对视,笑了。
他们抬脚跨进车厢,车门关闭,火车头缓缓驶出剧院,穿过舞台,穿过观众席,穿过暴雨,穿过无人区,穿过所有来时的路。
火车头停在雾江大桥中央。
哥哥把豆奶递给他们:“下一站,你们定。”
梓渝把那张空白车票贴在车窗上,用指尖写下:
【∞】
田栩宁把铝片挂在后视镜上,像挂一枚永不熄灭的星。
火车鸣笛,回声在江面上回荡,久久不散。
车窗外的雾城灯火,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