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天放映结束的第二天,鹿野镇起了大雾。
雾像底片未显影的乳剂,把铁轨、粮仓、灯笼残架统统吞进去。
田栩宁蹲在粮仓门口,用镊子夹起昨夜烧成灰的车票。纸灰极轻,一捻就碎,只剩“昆城”两个墨字在焦黑边缘顽强地亮着。
他把灰烬倒进一只透明胶卷盒,拧紧盖子,贴上标签——
【K-001 昆城·灰烬样本】
梓渝靠在他背后,声音哑得像砂纸:“留着它干嘛?”
“下一部片的开场。”田栩宁把盒子揣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灰烬里也能长出镜头。”
上午十点,赵老板举着一张泛黄的电报纸冲进房间。
电报上只有六个字:
【渝 昆城 北市 速来】
落款一个潦草的“哥”。
梓渝的手指在“速来”上停住,指节发白。
田栩宁掏出钱包,数出仅有的 1,800 现金,拍到桌上:“买车票。”
下午两点,鹿野镇站。
站牌锈迹斑斑,只有两趟车:2146 来,2147 走。
售票窗口贴着告示——暴雨塌方,线路停运 24 小时。
两人对视一眼,拖着 38 公斤的铝箱,沿着铁轨往南走。
走了三公里,看见一辆停在侧线的老式绿皮列车,车门敞开,列车员坐在踏板上啃黄瓜。
“师傅,去哪儿?”
“昆城。加班车,不售票,只拉货。”
田栩宁把仅剩的 1,800 递过去:“买两个货位。”
列车员瞅瞅铝箱,又瞅瞅两人:“货位没有,货厢有。要坐就坐煤车,半小时后发车。”
货厢没窗,铁皮被太阳烤得滚烫。
两人把铝箱垫在屁股底下,屁股仍像坐在铁板上。
夜幕降临,车厢缝隙漏进风,带着煤渣与铁锈的味道。
田栩宁用头灯照亮,给梓渝右手腕上药——露天放映那夜,他帮田栩宁撑雨棚,被铁丝划开一道口子,至今未愈。
“疼吗?”
“疼。”梓渝笑,“疼才记得住。”
药棉蘸碘伏,在伤口上洇开一朵褐色的花。
田栩宁贴好纱布,顺势握住那只手:“记住,别再一个人跑。”
列车在午夜驶入一条无名隧道。
车灯骤灭,煤车陷入漆黑。
梓渝打开手机录影,红点闪烁,像一颗小心脏。
突然,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像有人跳车。
两人对视,田栩宁摸出手电,光柱扫过去——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半蹲在煤堆上,帽檐下的眼睛和梓渝如出一辙。
男人竖起食指,示意噤声,随后扔过来一只黑色塑料袋。
袋子里是一卷 16 mm 胶片、一把钥匙,还有一张便签:
【北市旧影院 天亮前 别让我弟下车】
男人转身,消失在隧道尽头。
列车出隧道,星光重新灌进来。
塑料袋里的胶片盒上贴着标签:
【K-002 昆城·负片】
梓渝的手在抖:“他为什么不肯见我?”
田栩宁把钥匙套进自己指环:“因为他在等我们。”
凌晨四点,列车停靠昆城北站。
站外大雨,霓虹灯在水洼里碎成彩色的玻璃。
田栩宁用铝箱顶在头顶,梓渝拖着放映机,两人在雨里奔跑。
北市旧影院就在站前广场对面,招牌只剩“影院”两个字,霓虹管断成几截,像被掐灭的烟。
钥匙插进锈蚀的铁门,转两圈,咔哒。
门开,一股潮冷的霉味扑面而来。
放映厅里,银幕破了一个大洞,像被谁撕开的夜空。
舞台中央,摆着一台老式 Simplex 放映机,镜头正对观众席最后一排——
那里坐着戴鸭舌帽的男人,脚边是一捆打包好的行李。
男人抬头,声音沙哑:“放映机我修好了,只缺一场试映。”
梓渝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哥,回家吧。”
男人摇头:“我回不去。债主在北市,我得走。”
田栩宁把黑色塑料袋递过去:“那就把试映放完,再走。”
男人亲自上片。
胶片沙沙穿过片门,画面出现——
是十年前的昆城:
少年梓渝在旧影院门口卖票,哥哥在放映室调焦;
台风夜,影院屋顶被掀翻,雨水灌进放映孔,胶片卷成一滩银蛇;
哥哥用身体挡住放映机,被掉落的钢梁砸中肩膀,血顺着铁梯流成一条河。
画面最后定格在哥哥写给弟弟的那句话:
【渝,跑快点,别回头】
银幕下的哥哥站起身,肩膀微微佝偻,像扛着看不见的钢梁。
他走到梓渝面前,把一只旧帆布包塞进他怀里:
“里面是影院最后的拷贝和账本。影院要拆了,你们替我守最后一夜。”
说完,他戴上鸭舌帽,转身走进雨幕。
梓渝追出两步,被田栩宁拉住。
“让他走,”田栩宁轻声说,“我们替他放完这场电影。”
天快亮时,雨停了。
影院屋顶漏下的水滴在座椅上,像一场迟到的掌声。
梓渝把帆布包里的拷贝一一取出,发现最底下压着一张存折。
余额:47,326.48 元。
户名:梓渝。
备注:影院转让款。
梓渝的眼泪砸在存折上,晕开一片蓝色的墨。
田栩宁把存折合上,放进衬衫口袋,贴着那只胶卷盒。
“你哥把债还清了,”他说,“现在,轮到我们替他点亮影院最后一晚。”
两人把放映机对准破银幕,胶片沙沙转动。
当第一束光穿过尘埃,照亮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时,梓渝轻声说:
“哥,灯亮了,你看见了吗?”
清晨六点,拆迁队的黄色警戒线拉到了影院门口。
田栩宁和梓渝扛着放映机、铝箱和那只帆布包,从后门离开。
身后,推土机的引擎声轰然响起,像电影散场的片尾曲。
两人站在街口,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
梓渝把存折和灰烬车票一起放进钱包,抬头看天:
“下一站,去哪?”
田栩宁把放映机背到肩上:“去有光的地方。”
他们转身,走进昆城清晨的雾里,像走进下一格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