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顶层的风带着水汽,吹不灭满栏小串灯。剧组三十多号人挤在狭窄平台,泡沫箱里的啤酒瓶碰撞声像潮汐。导演举杯,嗓音沙哑:“愿我们的电影像今晚的烟火,哪怕只亮一秒,也要照进人心里。”
烟花升空,金红瀑布往下坠时,梓渝独自靠墙,指间夹一根没点燃的烟。田栩宁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去,杯壁凝着水珠,像从冰柜里刚抱出来的月亮。
“杀青快乐。”田栩宁碰了碰他的肩。
“快乐。”梓渝把烟别在耳后,声音却沉在喉咙,“我哥没来。”
田栩宁没接话,只把纸杯递过去。里面是常温的豆奶——便利店最后一瓶,收银台被挤得只收现金,他翻了全身口袋才凑齐三块五。
梓渝低头喝一口,甜味混着奶腥,像把童年的储物间重新撬开一条缝。
人群散去,灯塔铁门吱呀。楼梯拐角,一个佝偻身影提着破旧帆布袋,站在那里,像被岁月折弯的灯架。
“哥?”梓渝声音发颤。
男人把袋子递过来,没抬头:“放映机的备件,我攒了半年。”
帆布袋里是三只擦得锃亮的齿轮、一卷16毫米胶片,胶片边缘手写着褪色马克笔:
【渝,跑快点,别回头】
哥哥的手背有烟头烫的疤,此刻却只是局促地搓着袋口:“我明天去外地做工,债主找不到我,也找不到你。”
他转身要走,梓渝一把抓住那截吊在胸前的绷带:“那你呢?”
“我烂命一条,”哥哥咧嘴,笑得比哭难看,“可你得亮。”
灯塔顶层剩下两人。田栩宁把放映机抱上水泥台,齿轮咔哒入槽,胶片穿过片门,像一条银蛇在月光下翻身。
没有幕布,他们把白色床单挂在护栏,四角用啤酒瓶压住。风把床单吹得鼓起,影像在上面晃,像在水里看自己的倒影。
画面出现:十岁的梓渝赤脚追萤火虫,镜头抖得厉害,却记录下他回头大笑的一瞬。字幕慢慢浮出:
【给我弟弟——愿你永远发光】
梓渝的指尖悬在床单上,像要穿过十年光阴,去摸一摸那个孩子的脸。
田栩宁握住他的手腕,掌心温度透过脉搏传来。
“胶片老了,会断,”田栩宁低声说,“可故事不会。”
放映机咔哒一声,画面定格。灯塔的探照灯突然亮起,白光切开海面,像一把刀,把夜色劈成两半。
田栩宁掏出U盘,插在便携投影仪里。码头那晚的素材倾泻而出:暴雨、奔跑、铁棍、警笛,最后是梓渝摔倒在镜头前,抬头,雨水混着血,却冲不掉眼里的光。
字幕缓慢浮现:
【献给所有在暴雨里奔跑的人
愿我们都能成为彼此的光】
梓渝的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田栩宁侧过身,挡住风口,替他点了一支烟。烟被风抢走,火星四溅。
“下一步去哪?”田栩宁问。
梓渝把胶片盒扣好,抱在怀里:“哥说老巷要拆,放映机没地方放。”
“那就带着它,去下一个城市。”田栩宁顿了顿,补充,“总有新的剧场。”
烟花最后一朵升空,是金色的麦穗。火星落在两人肩头,烫出细小的洞,却没人拍掉。
梓渝踮脚,吻住田栩宁。
灯塔的风把他们的头发吹得纠缠,像胶片与齿轮第一次咬合。
这个吻带着啤酒的苦、豆奶的甜,还有胶片特有的醋酸气息。
远处,货轮汽笛长鸣,像给这场吻打上片尾字幕。
天快亮时,田栩宁把那只装着齿轮与胶片的帆布袋背在肩上。
梓渝拎着空啤酒箱,里头装着放映机。
两人并肩下灯塔台阶,影子被晨光拉得极长,像两条并行的片轨,一帧一帧,走向未知的下一幕。